冬至凌晨五点
江言果然如她所说,没出门。
酒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投影仪的光在墙上跳动,映出一片刀光剑影。
江言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手里抱着一袋已经见底的薯片。她眼睛半睁半闭,头一点一点,几乎要在打斗声中睡过去。
来了来了!经典镜头!意识之种在旁边兴奋地闪烁,化作一个小小的人形光影,挥动着同样微小的“剑”,看这招‘天外飞仙’!这角度!这气势!简直是我本球。
墙面上,白衣剑客正与黑衣反派在竹林之巅对决,剑气纵横,竹叶纷飞。
江言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第几遍了?”
第三遍!但这可是经典啊!你看反派这个阴险的笑容,种子完全沉浸其中,等下就是主角悟出最后一招的镜头,我跟你说,这个镜头我研究了……
“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江言有气无力地打断,伸手去摸地上的可乐罐,发现空了,又悻悻收回手。
菜小狗趴在她腿边,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投影上的打斗进入高潮,音乐激昂。种子激动得跳来跳去:要来了要来了!人剑合一!天地共鸣!
江言瞥了一眼屏幕,又瞥了一眼种子那副比主角还投入的样子,忍不住吐槽:“你一个球,看什么武侠片。”
球也有江湖梦!种子理直气壮。
“哦。”
江言敷衍地应了一声,伸手从旁边又摸出一袋零食——冻干蔬菜,大概是上次采购时不小心混进去的健康食品。她拆开,面无表情地嚼着,像只啃干草的兔子。
电影来到结局,正义战胜邪恶,主角归隐山林,镜头拉远,夕阳西下,一片祥和。
片尾曲响起时,种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每次看完都感觉……好空虚啊。江湖那么大,我却只能待在房间里。
“你可以出去。”江言说。
你陪我吗?
“不陪。”
那算了。
江言拍开它,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五十分。
窗外还是深沉的夜色,但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大概是早起准备冬至食材的店铺。
这座城市在节日的前夜,似乎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
要不睡会儿?种子建议,天亮了就是冬至了,按照习俗,得吃饺子。
“冰箱里有速冻的。”江言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她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浅的鱼肚白。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下雪了。”她眯起眼。
细小的雪花正从夜空飘落,很轻,很稀疏,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道细小的水痕。
今年冬至还挺应景。种子飘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你说,会不会有人一大早就来送饺子?
“谁会来。”江言放下窗帘,“除了外卖员——而且这个点外卖都不送。”
她走回床边,却没有躺下,而是在地毯上重新坐下。
通宵后的那种虚浮感包裹着她,不困,但也不清醒,像是飘在半空,脚下没有实地。
种子选了一部新的武侠片,这次是经典老片,开头就是大漠孤烟,马蹄声急。
江言没反对,反正她也睡不着。
电影播到一半,主角正在客栈里与敌人周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
江言和种子同时顿住。
这个点?种子小声说,酒店服务员?
江言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三分。
酒店服务员?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来打扰。鹿青?不可能,她这会儿应该在总部,或者在她那位“造物主”身边。就算鹿青真来了,只会直接到她旁边,不会敲门。
门铃又响了一声。
江言起身,走到猫眼前向外看去。
是豆腐干,冻干,还有小鱼干。
豆腐干手里抱着一个保温袋,冻干提着一个纸袋,小鱼干则拎着一个保温壶。她们肩上、头发上都落着未化的雪花,显然是从雪地里走过来的。
江言打开门。
冷空气瞬间涌进来,带着清新的雪的味道。
三个女孩看见她,眼睛同时亮起来。
“忘姐姐,冬至安康啊。”豆腐干举起保温袋,笑容在冻红的脸上绽开,“我们给你送饺子来啦!”
冻干把纸袋也举起来:“我们来送温暖啦!感不感动?”
小鱼干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冬至安康,以及,不请自来,抱歉。”
江言站在门口,穿着单薄宽松的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在她身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三个女孩就站在这道光带的边缘,像三个突然闯入的现实世界的使者。
“你们……”江言张了张嘴,“怎么找到房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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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你总去的便利店老板,他说看你往这个方向走过几次。”豆腐干老实交代,“我们又问了附近几家酒店……呃,稍微费了点功夫。”
“稍微?”冻干纠正,“我们可是把这片区四星级以上的酒店前台都‘拜访’了一遍!要不是本天才美少女的火眼金睛观察到你上次买啤酒时小票上的酒店logo,现在估计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呢!”
“结合这家酒店距离公园的合理步行半径和你的……消费习惯倾向,推测出具体酒店和大概楼层并不难。”小鱼干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充:“准确来说,是询问了七家酒店的前台,其中三家以‘保护客人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两家表示没有符合描述的在住客人,一家提供了错误楼层,最后一家——”
她看了一眼冻干,“在冻干同学精湛的表演下,才勉强告知可能符合‘白头发、年轻女性、带一只小型犬’描述的客人信息。”
江言听着这番“寻人历险记”,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三人鱼贯而入,带进来一阵寒气。
种子嘀咕着:这算不算入室抢劫的温暖?
江言没理它。
房间里还保持着通宵后的混乱状态:地毯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投影仪还在播放武侠片,茶几上放着空的可乐罐和薯片袋。
窗帘紧闭,只有屏幕的光照亮一角。
三个女孩好奇地打量着房间——标准的酒店陈设。
“你们坐。”江言把沙发上的杂物挪开,“我去烧水。”
“不用不用!”豆腐干连忙说,“我们就送个东西,马上就走,不打扰你休息。”
话虽这么说,三个人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正在播放的电影——此刻正演到主角在雨夜中与敌人对决,剑光如电,雨水飞溅。
“武侠片?”冻干眼睛一亮,“经典啊!这部的武指是——”
“先吃东西。”小鱼干打断她,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饺子要趁热。”
豆腐干打开保温袋,取出一个三层饭盒。打开盖子,热气蒸腾而上,带着面团和馅料的香气。
是手工饺子,白白胖胖,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我奶奶刚包好的,”豆腐干解释,“玉米馅的。”
江言看着那盒饺子,又看看三个女孩冻红的脸和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你们……一大早就为了送这个?”
“也不是啦,”冻干盘腿在地毯上坐下,很自来熟地拿起遥控器,把电影音量调小,“我们本来约好今天早上一起去山上看日出,但豆腐干说你可能一个人过,我们就想——”
“我就说应该先发消息问一下,”小鱼干平静地补充,“但某人坚持要‘制造惊喜’。”
豆腐干瞪了冻干一眼,后者耸耸肩,毫无悔意。
“总之,”豆腐干转向江言,语气认真,“冬至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虽然……虽然我们不是家人,但……”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谢谢。”
两个字,很简单,但三个女孩都笑了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快吃吧!”豆腐干递过筷子,“冷了就不香了。”
江言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皮筋道,馅料鲜美,热乎乎地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驱散了通宵带来的虚浮感。
“你们……”江言问,“这么早出来家里人同意?”
“我跟家里人说了,来和朋友们一起聚聚,他们很支持!”豆腐干说。
冻干:“我爸妈?他们巴不得我出来别在家烦他们。”
小鱼干:“我父母今晚有学术会议,不在家。我报备过了。”
理由充分,准备周全。
江言沉默了。
还真是入室抢劫般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