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比恩王国首都,朗顿。
这是一个终日被雾气与煤烟笼罩的城市。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富足气息,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略带甜腻的硫磺味道。
清晨灰蒙蒙的阳光穿透薄雾,照亮了泰晤士河上往来穿梭的驳船。
报童尖锐的叫卖声如同划破宁静的利刃,在湿滑的鹅卵石街道上回荡。
“号外!号外!皇家远东公司百年黑幕曝光!殖民地总督府惊天丑闻!”
一名衣衫槛褛的报童,挥舞着一份油墨未干的报纸,从一群刚刚走出工厂、
满脸疲惫的工人面前跑过。
工人们停下脚步,好奇地凑了过去。那是一份名为《朗顿工人报》的激进小报,平日里只在最底层的工人阶级中流传,内容大多是些对工厂主不切实际的谩骂和对虚无缥缈未来的幻想。
但今天这份报纸却以前所未有的头版篇幅,刊登了一篇足以让整个帝国为之震颤的调查报告。
它的标题用猩红色的超大号字体印刷,充满了血腥与煽动性。
报告的内容详尽到令人发指。
它以冷静客观的笔触,附带着大量从帐本上直接复印下来的、无法辩驳的数据与签名,揭露了“皇家远东公司”这个被誉为“女王王冠上最璀灿明珠”的庞大商业机构,在过去一百年里是如何通过偷税漏税、权钱交易、非法拢断,甚至暗中支持奴隶贸易等卑劣手段,从遥远的东方殖民地,攫取了天文数字般的财富。
报告的矛头直指那些世袭罔替、高高在上的殖民地大贵族。
帐本清淅地显示,他们每年从殖民地获得的利润,甚至超过了阿尔比恩王国本土财政收入的一半。而这些利润,却只有不到十分之一以税收的形式,上缴给了女王的国库。
剩下的则通过复杂的金融手段,流入了他们位于商业城邦的秘密账户,变成了他们修建豪华庄园、举办奢靡宴会,以及向议会中的“朋友们”提供政治献金的肮脏资本。
这篇报道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阿尔比恩的政坛轰然引爆。
下议院彻底疯了。
那些代表着本土制造业利益的议员们,在过去的数月里,正因为白洛王国的商业冲击而焦头烂额。
他们的工厂濒临破产,他们选区的工人正在失业。他们曾无数次地向议会申请财政补贴,希望王国能动用国库来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然而每一次他们的提案都会被那些代表着殖民地与金融利益的议员们,以“国库空虚”、“财政紧张”为由无情地驳回。
而现在,这份报纸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了他们一个残酷的真相。
国库并非空虚,只是帝国的财富都被一群贪婪的蛀虫悄无声息地吸干了而已o
“骗子!无耻的窃贼!”
那位曾挥舞着“白洛制造”棉布的肥胖议员,将那份印着秘密帐本的报纸狠狼地摔在了议长的脸上。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议长先生!请您看看!这就是我们忠诚”的殖民地贵族!当我们本王的工厂因为东方人的冲击而苦苦挣扎时!当我们体面的工人正在失业挨饿时!这些脑满肠肥的殖民地吸血鬼,却躲在他们的庄园里,用我们纳税人的钱养护着他们的舰队,喝着我们的血!”
“我要求!立刻成立皇家特别调查委员会!彻查此事!将所有涉案的蛀虫,都送上绞刑架!”
他的咆哮点燃了整个下议院的怒火。一场针对殖民地贵族集团的政治风暴,席卷了整个阿尔比恩。
而就在下议院吵得不可开交,整个朗顿的舆论都聚焦在这场惊天丑闻之上时,另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新闻,被悄悄地刊登在了《泰晤士报》的社会版角落。
这条新闻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所有人都沉浸在对那些殖民地大亨们瓜分帝国财富的愤怒之中,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纨绔子弟的生死。
然而这条消息却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让那些正在被调查的殖民地贵族们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总督的独子知道多少关于他们内部的秘密。他的“意外”死亡,以及那份帐本的“意外”泄露,这两件事在同一时间发生,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股无形的恐惧开始在他们的圈子里蔓延。他们意识到,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有一把无形的刀已经架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为了自保,为了将自己从这场即将到来的清算中摘出去,他们开始疯狂地互相撕咬,互相攻讦。
朗顿最高级的绅士俱乐部内,气氛压抑。
“是格林维尔伯爵!”
一名侯爵压低了声音,眼中闪铄着惊恐与恶毒,“我亲眼看到,他上周和那个总督的儿子在俱乐部里因为一张来自东方的古画发生过激烈的争吵!查尔斯那个蠢货,一定是用帐本的秘密来要挟他!”
“胡说!”
坐在他对面的格林维尔伯爵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威士忌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明明是康沃尔!他的船队上个月就曾因为香料贸易的分赃不均,和总督府闹得不可开交!是他,一定是他偷走了帐本,嫁祸给我们所有人!”
昔日推杯换盏的“朋友”,此刻却如同斗兽场里的困兽,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攻击。
阿尔比恩王国那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统治阶层,从内部开始崩塌、分裂。
这正是雪想要看到的局面。
上议院。
这里没有下议院那种喧嚣与愤怒。
只有一群上了年纪、血统高贵的大贵族,穿着天鹅绒的长袍,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来自遥远东方的红茶。
下议院的喧嚣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乡下人为了几枚金币而发出的粗鄙的吵闹。他们的利益根植于更深、更广阔的土地与金融网络,远东公司的那点“小麻烦”尚未能伤及他们的根本。
“远东公司的那点小麻烦,已经吵到女王陛下的耳中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公爵,用银质的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红茶,语气平淡,“女王希望我们能尽快平息这场无聊的闹剧。”
“一群贪婪的暴发户而已。”
另一位侯爵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们在殖民地赚得太多,吃相太难看,引起了本土那些工厂主的不满。仅此而已。就象一群圈养的肥猪,偶尔也会因为食槽里的饲料分配不均而发出几声嚎叫。”
“那就让他们吐出来一点。”
老公爵说道,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安抚下议院那些饿疯了的狗,需要骨头。我们就从最肥的那几头猪身上,割下几块肉扔过去。让他们有骨头啃,自然就不会再叫了。”
“风暴角的那条航线,不是一直由海军护航,成本很高吗?”
侯爵放下茶杯,随口说道,“把它暂时让出来吧。让那些本土的船队也去尝一尝东方贸易的甜头,堵住他们的嘴。至于那片该死的殖民地,最近也不太平,总督府的报告里天天都在说土着叛乱。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皇家海军需要回到更重要的航在线,比如,去震慑一下我们那个越来越不安分的新朋友”。”
这个决定轻描淡写,就如同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庄园里的琐事。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亲手割开的,是帝国最肥硕的主动脉。他们更不知道,在那片看似遥远的海域上,一头更为饥饿、也更为致命的猛虎早已等待多时。
命令通过电报传达到了风暴角。
负责护航的皇家海军分舰队在留下了几艘老旧的巡逻舰后,缓缓地撤离了这片他们守护了近百年的黄金水道。
消息传回白洛王国,吴战没有任何尤豫。
早已集结在南大陆日升城港口的“沙漠之矛”军团,在黎明的第一缕晨光中登上了数十艘巨大的、伪装成普通货轮的武装运输舰。他们的目标直指风暴角。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劫掠者,他们是“和平维护者”。
当阿尔比恩的商人们因为海军的撤离而陷入对海盗的恐惧时,一支悬挂着白洛王国麦穗旗的强大钢铁舰队,以一种“救世主”般的姿态出现在了这片混乱的海域。
“所有悬挂阿尔比恩旗帜的商船,都将受到白洛王国海军的保护。”
吴战的宣告通过无线电传遍了整条航线。
阿尔比恩的商人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劫后馀生的欢呼。他们天真地以为这是那个“友好的”东方王国在履行盟约,帮助他们维护航线的安全。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引狼入室。
吴战的舰队以一种无可挑剔的专业素养迅速地接管了整片海域的防务。他们清剿了盘踞在附近岛屿的海盗,设立了新的航标,甚至还在风暴角最狭窄处创建起了一座小型的海军补给与通信基地。他们赢得了所有阿尔比恩商人的信任与感激。
然而半个月后,当阿尔比恩的政治风暴愈演愈烈,本土的工厂因为等不到来自殖民地的原材料而纷纷停产时,他们才惊恐地发现,那条本应是他们生命线的航道,已经悄无声息地被白洛人彻底切断。
所有来自殖民地的、满载着铁矿石、棉花与香料的货船,都被以“天气恶劣,港口拥挤,需要排队等待检疫”为由,无限期地滞留在风暴角的补给基地。
而所有从本土驶来的空载船只,则被客气地告知,他们的“贸易伙伴”正在经历一场“内部整顿”,暂时无法供货。
白洛王国用一种和平但致命的方式,不费一枪一弹,便掐住了阿尔比恩帝国的咽喉。
工厂彻底断粮了。
女王的国库也因为收不到殖民地的税收,而第一次尝到了没有足够的金币来支付她那支庞大舰队军饷的滋味。
阿尔比恩,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雄狮,终于在内忧外患的双重打击下,发出了痛苦而虚弱的哀嚎。
他们不得不回到了谈判桌前。
这一次,霍恩比勋爵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他带来的也不是什么华丽的条约,而是一份停战协议。
白洛王国并没有贪得无厌。
雪很清楚,将一头狮子逼入绝境只会招致最疯狂的反扑。她想要的不是一场全面的战争,而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
在经过了长达一个月的艰苦拉锯之后,一份新的、更为平等的条约在两个王国之间正式签订。
白洛王国同意从风暴角撤军,恢复航线的畅通。而作为回报,阿尔比恩王国必须永久性地割让其在东方海域的三座拥有战略价值与丰富资源的殖民岛屿。
同时,他们必须取消所有针对白洛商品的不公平的贸易壁垒与保险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