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透逐渐稀薄的夜幕,给冰冷的丘陵岩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妖灵如同鬼魅般吊在那两个抬箱人的后方,距离保持在百米左右,既不会丢失目标,又能最大限度利用地形和渐亮的天光掩护自己。他的伤势依旧沉重,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剧痛,冷汗浸湿了内衫,紧贴着冰冷的皮肤。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追踪和目标身上。
那两人脚程不慢,抬着沉重的金属箱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走得却颇为稳健,显然实力不俗,至少是魂帝级别,且对这片地形相当熟悉。他们走的并非直线,而是七拐八绕,时而穿过隐蔽的岩缝,时而横越干涸的河床,显然是在刻意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或常规路径。
妖灵打起十二分精神,记忆着路线,同时警惕着可能存在的暗哨。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这里已经非常接近他们的核心区域(山坳据点),又或者是他们对自身路线的隐蔽性过于自信,沿途并未发现其他守卫。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大亮,林间升腾起淡淡的晨雾。两人抬着箱子钻进了一片生长着大量暗紫色藤蔓、气息阴湿的密林。这里的树木异常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即使白天,林内光线也十分昏暗。
进入密林后,两人的速度明显放慢,行动也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几乎不再交谈。妖灵也立刻提高了警惕,将隐匿能力发挥到极致,甚至不惜再次轻微牵动伤势,让自身气息几乎与林间阴影和潮湿腐败的落叶气息融为一体。
又深入了约两里地,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密林中心,竟然存在一片不大的、呈不规则圆形的空地。空地中央,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明显被人工平整过,地面刻画着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复杂法阵。法阵的纹路由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液混合着某种黑色粉末勾勒而成,散发着浓烈的腥气和阴冷邪恶的能量波动。法阵的八个方位,各插着一面小小的、绘有扭曲符文的黑色旗帜,无风自动,微微飘摇。
而在法阵正中心,矗立着一座半人多高的黑曜石祭坛。祭坛表面同样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顶端有一个凹槽,大小正好与那两人抬着的金属箱子相仿。
空地边缘,已经站着三个人。为首者一身素白长裙,脸上覆盖着一层轻薄的白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冰冷得没有丝毫情绪的眸子。她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名气息沉凝、穿着暗红色镶黑边劲装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如鹰,魂力波动隐而不发,但给妖灵的感觉,比之前追杀他的四个黑袍人加起来还要危险!很可能是真正的封号斗罗级别,而且修炼的绝非正道。
“圣女。”抬箱的两人见到白裙女子,立刻单膝跪地,恭敬行礼,然后将金属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法阵边缘。
被称为“圣女”的白裙女子微微颔首,声音清冷缥缈,仿佛不带任何感情:“‘沉阴蚀骨稳定剂’,检查过了?”
“回圣女,已按照配方严格处理,能量活性达标,污染纯度合格。”其中一人低头答道。
“嗯。”圣女目光扫过金属箱子,又看了看天色,“时辰将至。放入祭坛,准备激活‘短程传送阵’。圣坛那边,‘阴阳磨盘’已开始预热,急需这批稳定剂平衡极阴极阳冲突,确保子时献祭顺利进行。”
“是!”两人起身,合力将金属箱子抬起,走向法阵中央的黑曜石祭坛,准备将其放入顶端的凹槽。
短程传送阵!直接通往沼泽深处的祭坛(圣坛)?妖灵心中剧震。这法阵竟然是传送阵!如果能趁机……
不,不可能。先不说激活和传送需要特定方法和能量,单是那圣女和两个疑似封号斗罗的护卫,就绝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贸然冲出去,瞬间就会被秒杀。
但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这个传送阵的位置、激活方式(似乎与时辰和特定物品有关)、连接的目的地,都是关键情报!
必须记下来,想办法传出去!
妖灵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地上的情景。只见那两人将金属箱子精准地放入祭坛凹槽,严丝合缝。箱子表面与祭坛接触的瞬间,那些雕刻的符文次第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发出低沉的嗡鸣。
圣女上前一步,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凌空对着祭坛和下方的法阵虚划了几个复杂的手势。她指尖流淌出灰白色的、充满死寂与终结意味的光丝,融入法阵纹路之中。
整个法阵顿时光芒大盛!暗红色的血光与灰白色的死寂之光交织升腾,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祭坛和法阵笼罩其中。空间开始扭曲、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撕裂、连接。
就是现在!传送即将启动!
妖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一旦传送完成,这批“稳定剂”送达,沼泽深处的仪式很可能会加速,碧姬他们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可他无能为力!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就在那扭曲的空间波动达到顶峰,光罩光芒最盛,眼看就要完成传送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亦没有任何魂力或能量爆发的先兆。
以那黑曜石祭坛为中心,半径约十五米的范围(刚好将整个法阵和圣女、两名护卫、两个抬箱人全部笼罩在内)内,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能量波动……在千分之一秒内,消失了。
不是被掩盖,不是被抵消,而是如同被一块无形的、绝对寂静的橡皮擦,从现实层面,轻轻“抹去”了。
暗红与灰白交织的光罩,如同从未出现过。
空间扭曲的波纹,瞬间抚平。
祭坛上亮起的符文,黯淡熄灭。
圣女指尖流淌的灰白光丝,无声断裂、消散。
甚至,连林间本该有的风声、虫鸣、落叶声,在这个范围内,也彻底归于死寂。
仿佛那里被单独切割出来,放入了一个绝对无声、无光、无能量流动的“真空泡”中。
法阵边缘那八面飘摇的黑色小旗,也僵直地顿在半空,不再摆动。
圣女冰冷的眸子首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她试图调动魂力,却发现体内魂力如同凝固的冰块,根本无法运转分毫!甚至连她与深渊力量的隐秘联系,也被某种更高层次、更绝对的规则强行“静默”了!
她身旁的两名封号斗罗护卫,脸色骤变,眼中爆发出骇然的光芒,本能地想要爆发魂力护体或攻击可能存在的敌人,但同样,魂力沉寂,武魂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连一个魂技都释放不出来!他们纵横大陆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如此绝对、如此令人绝望的压制!
那两个抬箱人更是不堪,直接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恐,身体无法动弹分毫,连眼珠的转动都变得极其缓慢、艰难。
绝对的寂静,绝对的压制,绝对的规则领域!
妖灵躲在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超出理解的一幕。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感觉……这力量……
虽然范围、强度和表现形式似乎有些不同,但这股“令万物归于寂静”的本质韵味……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类似的痕迹——云闲!那位主上提到过的、神秘莫测的“寂静领主”!
是她出手了?她在这里?她一直在暗中观察?还是说,这是她留下的某种后手或契约力量?
妖灵脑中念头飞转,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如果真是那位存在插手,哪怕只是一丝力量显现,局面都可能完全不同!
就在这绝对寂静的“真空泡”维持了大约三秒钟后——
“咔。”
一声轻微得几乎不存在的碎裂声,从圣女脸上那层白纱下传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破碎了。
紧接着,那笼罩范围的“绝对寂静”如同潮水般退去。
声音、光线、能量流动感瞬间回归。
林风再起,虫鸣再现。
但法阵的光芒没有重新亮起,祭坛的符文依旧黯淡,传送进程被强行中断、终止了。
“噗——!”圣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液并非鲜红,而是暗沉近黑,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她脸上的白纱也被染污,气息瞬间萎靡了一大截,眼中充满了惊怒交加和后怕。
那两名封号斗罗护卫也是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显然刚才那诡异的寂静压制,不仅打断了他们的魂力运转,似乎还对他们的本源造成了一定的冲击和震慑。
两个抬箱人直接瘫软在地,浑身冷汗如浆,惊恐地望着四周,如同惊弓之鸟。
“谁?!出来!”一名封号斗罗护卫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视着周围密林,魂力轰然爆发,九个魂环从他脚下升起,两黄两紫五黑,标准的顶级配置!强大的封号斗罗威压席卷开来,惊得林中飞鸟乱窜。
然而,密林寂寂,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敌人的气息,没有魂力残留,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中断的法阵,受创的圣女,以及他们自身魂海受到的冲击,都明确告诉他们,那不是幻觉!
圣女捂着胸口,缓缓擦去嘴角的黑血,冰冷的眸子扫过周围,最终落在依旧黯淡的法阵和祭坛上。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因受伤而略显沙哑,却更加冰寒刺骨:“‘沉默之契’……是她……她果然留下了制约……”
“圣女,您是说……”一名护卫惊疑不定。
“不必多说。”圣女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和翻腾的气血,“传送阵被‘规则级’力量干扰,暂时无法使用。稳定剂必须按时送达圣坛,否则阴阳失衡,圣门开启将出现变数。”
她看向瘫软在地的两个抬箱人,冷声道:“起来。传送阵失效,改为人力护送。你二人,由‘血鸦’、‘影蛇’(她指向两名护卫)保护,立刻出发,走第三条密道,务必在午时前,将稳定剂送至三号接应点,交由‘地冥使’接手,送往圣坛外围。”
“是……是!”两个抬箱人连滚爬爬地起身,重新抬起金属箱子。
名为“血鸦”和“影蛇”的两名封号斗罗护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血鸦(眸色暗红的那位)沉声道:“圣女,您的伤势?”
“无妨,静修即可。此地不宜久留,对方可能还在附近。”圣女冷冷道,“执行命令。”
“是!”四人不再耽搁,血鸦和影蛇一前一后护住抬箱的两人,迅速朝着密林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空地上,只剩下圣女一人。她又看了一眼失效的法阵和祭坛,目光复杂难明,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最终,她身形一晃,也化作一道灰白流光,消失在密林深处,方向与血鸦等人不同。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异动,妖灵才敢缓缓松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瘫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信息量太大了!
“沉默之契”?规则级力量干扰?圣女口中的“她”……果然指向云闲!那位寂静领主,竟然早在不知何时,就在这关乎深渊仪式的关键节点上,留下了如此可怕的后手!一种直接作用于规则、能强行“沉默”一切能量进程的契约力量!
这简直匪夷所思!但也让他看到了深渊势力并非无所不能,他们同样有忌惮的存在,有无法轻易逾越的规则壁垒。
而且,由于这意外的干扰,稳定剂的运输从便捷的传送,变成了危险系数更高、耗时更久的人力护送,还暴露了第三条密道、三号接应点以及“地冥使”这些情报!更重要的是,拖延了时间!原本可能即刻抵达的稳定剂,现在至少要午时才能送到接应点,这为可能到来的干预争取了几个时辰的宝贵时间!
“必须立刻将这一切传出去!”妖灵精神一振,强忍着伤痛起身。他记住了血鸦等人离开的方向,也记住了圣女离开的方向。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追踪运送稳定剂的队伍,找到三号接应点和地冥使;二是尝试寻找人类活动区域,完成最初的联络任务。
考虑到自身伤势和稳定性运输队伍有封号斗罗护送的危险性,妖灵决定优先完成联络任务。只要将已知情报(沼泽威胁、黑袍人存在、献祭时间、稳定剂、传送阵位置失效、密道接应点等)成功传递给史莱克学院这样的势力,人类高层自然会组织力量进行追踪和破坏,比自己一个人冒险跟踪有效得多。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可能存在人类城镇或交通要道的东南方,再次艰难启程。
而在他离开后许久,那片寂静法阵所在的空地旁,最高的一棵古树树冠阴影中,空气微微扭曲。
一道身着素雅青衣、身影有些模糊虚幻的女子轮廓,悄然浮现。她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奇异玉佩,目光平静地望了一眼妖灵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圣女消失的方位,最后落在那依旧黯淡的祭坛法阵上。
“契约触发,棋子挪移,变量增加……”她低声自语,声音空灵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卵’的搏动加快了……‘钥匙’的波动也若隐若现……墨渊那边,找到‘真实之瞳’的线索了吗?”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观测,记录,等待……好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她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树冠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林间的风,依旧吹过,带走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