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天,绿源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观察站以“提升协同防御”为名发出的倡议,得到了联军总部和各大势力的积极响应——或者说,是不得不响应。毕竟,“寂静领主”的名头和绿源城的技术优势摆在那里,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排除在核心圈之外。
于是,来自天魂帝国、星罗帝国、史莱克学院、唐门、本体宗、九宝琉璃宗、北海联盟等数十个势力的魂导师、战略分析师、情报官,共计两百余人,陆续抵达绿源城,住进了观察站西侧新扩建的“协同中心”。
这些人中,有真心来交流学习的年轻才俊,有肩负刺探任务的老牌间谍,也有心怀鬼胎、早已被深渊暗中影响或收买的“棋子”。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墨渊布下的、结合了魂导监控、精神探测和“寂静”规则感应的大网之下,无所遁形。
每天,都有加密的情报报告送到墨渊的书房。哪些人深夜还在研究净化技术图纸,哪些人频繁与外界进行秘密通讯,哪些人在非公开场合发表过可疑言论,哪些人的魂力波动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正常的“杂质”……事无巨细,都被记录下来,交叉比对,形成一个个逐渐清晰的轮廓。
而与此同时,云闲将自己关在了观察站地下最深处的一间密室中。
这间密室是她苏醒后亲自设计建造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镶嵌着能最大程度隔绝外界干扰、稳定能量环境的特殊材料。室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一个简单的蒲团,和四面墙上缓缓流转的淡银色光幕——那是数据之眼外放后形成的“全息信息处理界面”。
此刻,四面光幕上正以惊人的速度滚动着海量信息流。
左侧光幕,是“冰寂之心”传递过来的、来自万古前的记忆碎片:蛮荒的大地、扭曲的天空、初代守门人燃烧自我封印“原始污染”的悲壮画面、三位眷族分别携带“钥匙”碎片隐入世间的决绝背影……
右侧光幕,是她万年来观测斗罗大陆积累的所有数据:魂力体系演变、武魂传承规律、文明兴衰周期、重大历史事件节点、关键人物的命运轨迹……
前方光幕,是实时接入的、关于深渊侵蚀的战场报告、能量读数分析、侵蚀体行为模式归纳、净化技术效果评估……
后方光幕,则是她正在进行的、将以上所有信息整合、推演、构建模型的复杂计算过程。无数线条、符文、公式和概率云图交织闪烁,如同在编织一张覆盖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巨网。
云闲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眸紧闭,但眼睑下淡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她的意识仿佛分裂成了无数份,同时处理着四面光幕上的信息洪流。
消化“冰寂之心”的传承,远比她预想的更消耗心神。那些不仅仅是记忆,更包含着初代守门人对“寂静”规则的原始理解、运用方式,以及对“污染”本质的剖析。这些理解有些与她万年来的感悟不谋而合,有些则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
她必须像一个最谨慎的考古学家兼最激进的理论物理学家,在废墟中甄别真伪,在矛盾中寻找统一,将古老的经验与自己的体系融合,形成更完整、更强大的认知。
这个过程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稍有不慎,不同规则体系的冲突就可能在意识深处引发“逻辑风暴”,轻则精神受损,重则认知崩溃。
但她没有选择。
时间,不在她这边。
第三天深夜。
密室的门无声滑开,墨渊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和两碟清淡小菜。
他看到云闲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仅仅三天,她看起来又清瘦了些,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但她的气息却更加内敛、深邃,坐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空间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会化入那片流淌的光幕之中。
“休息一下吧。”墨渊将托盘放在她身边的地上,声音很轻,“你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
云闲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金色纹路比之前更加繁复、清晰,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星辰在生灭。她看向墨渊,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才慢慢聚焦。
“过了多久?”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三天。”墨渊在她身边坐下,将粥碗递过去,“外面一切正常,筛查在按计划进行,已经锁定了七个‘高度可疑目标’,正在深挖他们的关系网。古月娜昨天传回消息,星斗那边的‘钥匙’封印完好,但周围有被窥探的痕迹,她加强了守卫。霍雨浩那边也准备好了。”
云闲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有些机械,显然大部分注意力还在处理信息。
“推演进行得如何?”墨渊问。
“比预想的……复杂。”云闲放下空碗,揉了揉眉心,“初代守门人封印‘原始污染’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那份污染本身,似乎具有‘概念性不死’的特性——它不是生命,而是一种‘错误的规则’。只要这个位面还存在‘混乱’、‘欲望’、‘杀戮’、‘吞噬’这些概念,它就有可能借助这些概念‘重生’或‘扩散’。单纯的物理毁灭,几乎不可能。”
墨渊心下一沉:“那初代是怎么封印它的?”
“不是‘消灭’,而是‘静默’与‘隔离’。”云闲指向左侧光幕上一段闪烁的画面,“初代守门人燃烧自身存在,以最纯粹的‘寂静’规则,在污染核心周围构建了一个绝对的‘逻辑闭环’,将其与位面其他规则的联系彻底切断,然后放逐到位面夹缝的‘虚无地带’。只要闭环不被打破,污染就无法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也无法获得‘养料’来壮大自身。”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现在,深渊圣君,就是那个试图打破闭环、并将污染‘接引’回主位面的‘钥匙持有者’。它本身就是污染泄漏后,吸收了部分力量并产生独立意识的‘衍生物’。它想做的,是让污染重新连接这个位面,然后……将整个位面规则,都‘污染’、‘同化’成它的一部分。”
墨渊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我们真正的敌人,其实不是深渊圣君这个‘个体’,而是它背后那个被封印的‘规则污染源’?杀了圣君,污染源还在?”
“杀了圣君,至少能切断污染源与主位面的‘连接通道’,为我们争取重新加固封印的时间。”云闲眼中数据流加速,“但问题在于,圣君很可能已经将自身与污染源进行了深度绑定。杀死它,可能会引发封印的剧烈动荡,甚至导致部分污染泄漏。我们必须有办法在杀死它的同时,立刻接管并稳定封印,或者……有办法将污染源彻底‘净化’掉。”
“后者可能吗?”
云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冰寂之心’的记忆里,初代守门人尝试过所有他能想到的方法,最终结论是‘无法被当前位面规则体系下的任何手段消灭’。但那是万古前。现在,我们有了魂导科技,有了更复杂的能量运用方式,有了‘信仰之网’汇聚的众生信念……也许,存在一线可能。”
她看向墨渊:“我需要更多的数据,关于众生信念与‘寂静’规则结合后的实际效果,关于‘方舟’能量池对深渊能量的克制原理,关于霍雨浩‘情绪之力’与古月娜‘龙神血脉’对规则层面的影响……所有这些,都需要在最终决战前,进行极限推演和模拟。”
墨渊明白了她的意思:“你需要一场‘实战测试’。在进入深渊位面之前,我们必须确认,我们掌握的所有手段,对那个层次的敌人究竟有多大效果。”
“是的。”云闲点头,“所以,五天后的会议,不仅要确定‘是否出击’,还要确定‘如何测试’以及‘测试的代价’。”
代价。
这两个字让密室内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
任何针对规则层面的测试,都必然伴随着风险。可能会暴露底牌,可能会引发深渊的提前反扑,也可能……会造成测试者的伤亡。
“测试人选,你有想法了吗?”墨渊问。
云闲的目光投向密室的墙壁,仿佛穿透阻隔,看到了那些正在绿源城中忙碌、争吵、思考或沉睡的人们。
“需要最顶尖的、对规则有独特理解的、并且愿意为了渺茫希望赌上性命的人。”她轻声说,“这样的人,不多。”
墨渊没有再问。
他知道,当云闲说出“不多”这两个字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名单。
那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重若星辰。
“先休息吧。”墨渊收拾好碗筷,站起身,“离会议还有两天。你需要保持最佳状态,去说服那些固执的老家伙,还有……去面对那些愿意跟你走的人。”
云闲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四面光幕上的信息流滚动速度放缓,柔和的光晕将她笼罩。
墨渊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门关上的刹那,他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说服?面对?
他几乎能想象出五天后那场会议的场景:质疑、争吵、算计、恐惧、绝望,以及或许仅存的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而云闲,必须成为那个在风暴中心,稳住一切,并点燃那簇火苗的人。
他揉了揉脸,转身走向长廊深处。
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还有许多暗处的虫子,要清理。
夜色中的绿源城,依旧灯火通明。
而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命运的齿轮,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缓缓咬合,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