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绿源城。
时值深夜，但这座位于大陆中部、被誉为“抗深渊战争心脏”的城市，却依旧灯火通明。城墙上方，巨大的魂导探照灯缓缓扫过夜空，光柱如同利剑划破黑暗。城内，街道上依旧有行人匆匆往来，大多是换防的士兵、运输物资的后勤人员、行色匆匆的医师或魂导师。
战争的气息，已经深深浸入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石。
城市中央，那座曾经不起眼、如今却成为大陆权力核心之一的“绿源观察站”建筑群，更是亮如白昼。主楼顶层的会议室窗口，透出稳定的魂导灯光。
会议室内，墨渊正对着墙上巨大的大陆全息地图，眉头紧锁。
地图上，代表深渊侵蚀区的紫黑色斑块，比一个月前又扩大了一圈。尤其是东部沿海和星斗大森林北部边缘，新增了十几个小红点——那代表着新发现的侵蚀点或爆发的小规模冲突。
联军主力被死死拖在几条主要防线上，疲于奔命。后方虽然因为“方舟”能量池和净化技术的普及，民众恐慌有所缓解，但物资短缺、魂师伤亡、内部纷争等问题，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
“北海联盟发来密报，确认‘冰原血狼团’三名首领均为深渊深度侵蚀者，其团伙中另有十七人确认被侵蚀或蛊惑，已按紧急处理条例处置。被劫物资已追回。”一名穿着绿色制服、戴着眼镜的年轻文员正在汇报，声音平稳，但握着文件的手指有些发白，“另外，联盟韩指挥使转达了‘寂静领主’阁下的口信：极北防线需加强净化监测频次，警惕内部渗透。领主阁下本人，已于三日前离开北海联盟驻地，预计近日返回绿源城。”
墨渊点点头，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知道了。给北海联盟回信，让他们按领主建议执行，所需监测魂导器，从下一批补给中优先调拨。”
“是。”
文员退下后，墨渊独自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
云闲离开绿源城深入极北，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期间，大陆局势肉眼可见地恶化。深渊的进攻不再是无脑的冲锋，而是变得狡猾、多变，甚至开始有针对性地打击联军后勤线、刺杀关键魂导师、散播谣言制造恐慌。
更让人不安的是，联军内部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一些旧贵族和保守派魂师家族，开始质疑将大量资源投入“方舟”计划和净化技术研发是否值得，认为应该集中力量培养高端战力，甚至有人暗中提出“放弃部分边缘领土，收缩防线”的论调。
而星罗帝国和天魂帝国之间，因为一处新发现的富魂导矿脉归属问题，摩擦再起，险些在深渊眼皮底下爆发冲突，还是史莱克学院和唐门出面调停才暂时压下。
“一盘散沙……”墨渊轻声叹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大敌当前，还在算计这些蝇头小利。若非云闲的‘寂静’规则和净化技术撑着，恐怕人心早就散了。”
他转身走向窗边，看向城外。远处的旷野上，隐约可见连绵的灯火——那是联军训练营地和新建的难民安置区。更远的地方，夜空尽头，偶尔会闪过一抹不正常的紫红色光芒，那是前线交战产生的能量余波，即便相隔千里，依旧能被感知。
“该回来了啊……”墨渊低声自语，眼中担忧隐现。极北那种地方，就算是云闲，孤身深入也绝谈不上安全。更何况她还带着霍雨浩和古月娜——一个是联军重点培养的未来希望，一个是魂兽共主，哪个出了事都是天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他眉心忽然一跳。
一股极其细微、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寂静”波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城市边缘的传送魂导阵方向荡漾开来。
墨渊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彩！
几乎同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一名观察站的高级执事激动地推门而入：“墨先生！领主阁下回来了！刚通过传送阵抵达，随行的还有银龙王阁下、霍雨浩大人及唐门、史莱克的几位！他们已经往主楼来了！”
墨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恢复那种温润平和的微笑。
“知道了。通知厨房，准备些清淡的夜宵和热茶送到我书房。另外……”他顿了顿，“告诉下面的人，领主归来之事，暂不外传。尤其是联军总部和各势力使节团那边，先压一压。”
“是！”
执事领命而去。
墨渊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出会议室，沿着长廊不疾不徐地走向自己的书房。步伐依旧从容，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书房的门虚掩着。
墨渊推门而入时，云闲已经坐在了靠窗的那张软椅上——那是她以前来他书房时最喜欢的位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常服，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明依旧，甚至比离开前更深邃了些。
古月娜坐在她侧面的沙发上，闭目养神，银发在灯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霍雨浩则站在书案旁，正低头看着上面摊开的一份前线战报，眉头紧锁。
荆紫烟和另外两名唐门技术员坐在角落的椅子里，正小口喝着热水，脸上还带着冰原风霜留下的痕迹。
“回来了？”墨渊微笑着走到茶案边，手法娴熟地开始沏茶，热气蒸腾，带着清雅的茶香在书房弥漫开来，“极北风光可好？”
“冷。”云闲言简意赅，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入掌心，她轻轻舒了口气，“不过，收获很大。”
墨渊又给古月娜和霍雨浩各递了一杯茶，然后在云闲对面的椅子坐下：“看你们的样子，不止是找到了‘共鸣源’？”
云闲抿了一口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她放下茶杯，看向墨渊。
“我们找到了‘冰寂之心’，也知道了‘钥匙’、‘守门人’和‘古老契约’的真相。”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深渊圣君的真正目的，不是吞噬，而是‘替代’位面规则。它已经得到了一份‘钥匙’，正在搜寻另外两份。其中一份在星斗核心禁地，与银龙王传承有关。另一份……”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在‘寂静王座’深处，现在，在我这里。”
饶是以墨渊的心性，此刻也瞳孔剧震，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茶水热气袅袅上升。
良久，墨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道：“这消息……可真够‘大’的。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和深渊赛跑，看谁先集齐三把钥匙？”
“不止。”古月娜睁开眼睛，紫眸中寒光闪烁，“深渊的渗透，比我们想的深。极北的邪魂师团伙首领，三个封号斗罗，全部被深渊深度侵蚀控制。他们袭击联军运输队，抢夺净化部件，恐怕不只是为了劫掠。”
霍雨浩补充道：“我们审问了血狼团的俘虏，有人隐约提到，他们的‘圣君大人’似乎在寻找‘能解析光明与净化之力本质’的东西。我怀疑，深渊想通过逆向研究净化技术，找到对抗甚至免疫‘寂静’规则的方法。”
墨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难怪最近联军内部流言四起，各地小冲突不断……如果连极北那种偏远之地都有成建制的深渊傀儡，那联军高层、各大势力内部……”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必须尽快清洗。”古月娜冷冷道，“否则，等我们和深渊决战时，背后插来的刀子，可能比正面的敌人更致命。”
云闲却摇了摇头：“清洗会引起更大的恐慌和猜忌，甚至可能被深渊利用，引发内乱。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她看向墨渊：“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利用观察站的情报网和数据分析能力，在不引起大规模警觉的前提下，秘密筛查联军及各势力中高层人员，尤其是最近行为异常、立场突变、或与某些‘旧识’接触频繁的人。重点标记，不要打草惊蛇。”
“第二，以观察站的名义，向联军总部和各大势力发出‘技术共享与协同防御升级’倡议，要求各方派遣核心魂导师和战略分析人员，来绿源城参与为期一个月的‘联合推演与战术优化’项目。名义上是提升协同效率，实际上……是把潜在的问题人员，集中到我们眼皮底下，方便监控和甄别。”
“第三，”云闲顿了顿，目光扫过古月娜和霍雨浩，“准备一场最高级别的秘密会议。参会者仅限于绝对可信的、能够决定大陆命运的核心人物。会议内容……是关于‘钥匙’、‘封存之地’，以及……主动出击，深入深渊位面的可能性。”
墨渊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前两件事，我可以安排。但第三件……主动出击？进入深渊位面？这太冒险了！我们对那个位面的了解几乎为零！”
“所以才是‘可能性’。”云闲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被动防守，我们永远处于劣势。只有找到深渊圣君的本体，摧毁它的力量源头，或者……重新封印‘原始污染’，才能终结这场战争。而要做到这些，我们必须去它来的地方。”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主动深入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敌意的位面，这几乎是自杀行为。但云闲说得对，继续这样被动挨打，防线被一步步蚕食，内部问题不断发酵，最终依旧是死路一条。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
“会议什么时候开？”墨渊最终问道。
“五天后。”云闲道，“这五天，我需要整理从‘冰寂之心’得到的所有信息，完善方案。另外……”
她看向古月娜：“你需要回一趟星斗大森林，确认那份‘钥匙’的情况，并做好必要时将其转移或激活的准备。霍雨浩，你回史莱克和唐门，将我们得到的情报告知玄老和贝贝师兄，让他们开始秘密筛选可靠的精锐力量，准备可能到来的……远征。”
古月娜和霍雨浩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墨渊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看来，接下来几天，谁都别想睡了。”
云闲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睡不醒的觉，等战争结束了，再补吧。”
窗外的夜色，正浓。
而绿源城的灯火，依旧倔强地亮着，如同黑暗汪洋中，一座不肯沉没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