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大会结束后的傍晚,绿源城观察站顶层,墨渊的私人办公室。
这里与楼下调度中心的紧张忙碌截然不同。房间宽敞明亮,铺着厚实的米色地毯,靠墙是一排直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檀香味道。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案摆在落地窗前,上面除了必要的文件和魂导通讯器,还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以及一小盆绿意盎然的文竹。
此刻,墨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喝茶看书。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外面暮色渐合的城市。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映在光滑的地板上。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盖着联军总指挥部和三大帝国皇室玺印的加急文件,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细密的褶皱。
文件内容是关于“烛火”计划能量调拨的最终确认函,以及……附在后面的,长达十七页的“补偿要求清单”和“战后权益预划分备忘录”。
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在当前的局面下,各方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和牺牲。清单上列出的物资、技术、领土、政治权益等等,都是战后重建所必须的,也是各方应得的。
但墨渊看着那些条款,却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这不是交易。这是将整个大陆的未来,无数人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烛火”计划,压在了那支仅有十人的小队身上。
如果成功,一切好说。如果失败……
这些白纸黑字的条款,就会变成一张张浸满鲜血的索赔书,将绿源城、将观察站、将“寂静领主”一系,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可能成为战后(如果还有战后)各方推诿责任、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导火索。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云闲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和两碟小菜。她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然后走到墨渊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窗外。
“看完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墨渊将文件随手放在窗台上,揉了揉眉心,“条件不算苛刻,甚至比预想的要好。徐天元元帅和戴浩他们,顶住了内部很大的压力。”
“但他们也需要给下面的人一个交代。”云闲平静地说,“将宝全押在一个成功率未知的计划上,如果连一点未来的承诺都没有,人心会散。”
墨渊苦笑:“我知道。只是……感觉像在签卖身契。”他顿了顿,看向云闲,“而且是把你的、我的、还有霍雨浩他们很多人的‘未来’,都一起打包卖了。”
“我的未来,从万年前决定融合王座开始,就不属于我自己了。”云闲淡淡道,“至于雨浩、古月娜、戴洛黎他们……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提供了选项,但按下按钮的,是他们自己。”
她侧头看向墨渊:“反倒是你。你可以不掺和进来的。以你的本事,哪怕大陆真的沦陷,你也有办法躲到一个清净角落,继续过你的悠闲日子。”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上。
“以前或许会。”他轻声说,“但现在……不太想躲了。”
“为什么?”
“因为,”墨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我发现,如果世界上只剩下深渊那种玩意儿,连个能一起安静喝茶、互相嫌弃对方占了好位置的人都没有……那日子,过得也挺没意思的。”
云闲看了他几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淡。
“茶泡好了,在那边。”她指了指书案上的茶壶,“温度应该刚好。”
墨渊走到书案后坐下,给自己和云闲各倒了一杯。茶水澄澈,热气袅袅,熟悉的清雅茶香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烦闷。
两人相对无言,安静地喝着茶。
窗外,绿源城的灯火越来越密,与天穹上刚刚浮现的星辰交相辉映。这座城市,仿佛黑暗汪洋中一艘满载着希望与忐忑的巨轮,正在未知的航道上,压上所有筹码,奋力前行。
“后勤压力怎么样?”云闲放下茶杯,问道。
“很大。”墨渊也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能量汇聚比预想的慢,主要是长距离传输损耗和各地转化效率问题。按照目前进度,要攒够启动通道的第一波峰值能量,至少还需要十二天。这比原计划晚了三天。”
“深渊那边不会等我们。”云闲陈述事实。
“我知道。所以我在尝试优化传输网络,启用了三套备用的、能耗更高的紧急方案,能缩短两天左右。但代价是,这些方案对核心节点的魂导师负荷极大,已经有人因为魂力透支昏厥了。”墨渊揉了揉太阳穴,“另外,为小队成员定制的跨位面适应性魂导护甲,主材料‘星陨秘银’的提纯遇到了瓶颈,产量跟不上。备用方案是掺入‘深海沉铁’,但防护性能和规则兼容性会下降百分之十五左右。”
“护甲性能不能降。”云闲摇头,“深渊环境里,百分之十五的差距可能就是生与死。星陨秘银的提纯……我去看看。”
“你?”墨渊皱眉,“那是技术活,而且很耗神。你最近……”
“我有数据之眼,能微观解析材料结构,优化提纯魂导阵列的效率。”云闲站起身,“比起坐在那里空等,做点具体的事,更能让我平静。”
墨渊知道劝不住她,只得点头:“好吧,我让‘冶炼坊’那边配合你。不过,别太勉强。你才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你要是倒了,一切就真的完了。”
“我有数。”云闲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谢谢你,墨渊。”
墨渊一怔。
“为了所有你正在扛的、以及即将要扛的麻烦。”云闲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墨渊坐在椅子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
“谢什么谢……”他低语道,拿起那份厚重的文件,重新翻开,“麻烦是自找的,债也是自愿欠的。”
他提起笔,在那份最终确认函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依旧温润飘逸,却力透纸背。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了绿源城。
而这座城市的心脏,依旧在为了那一线微光,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