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气氛肃杀如铁。
几样由“天工院”连夜赶制出的物什,被整齐地摆放在典韦与许褚面前,散发着一股新铁与桐油混合的独特气息。
那是一套通体漆黑的行头,包括刻有微小蝎形“天工印记”的面具,蝎尾的倒钩处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还有十枚可藏于护腕、遇火即炸的微型爆竹,以及一把结构精巧,能三连发的“袖珍手弩”,弩身光滑,触手冰凉。
典韦拿起面具,缓缓戴在脸上,只感觉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面具完美贴合面部轮廓,那双本就凶悍的眼眸,在面具之下,只剩下两点骇人的寒星。
许褚则对那把小巧的手弩很是不满,他蒲扇般的大手捏着那巴掌大的弩,掂了掂,那重量还不如他平日里用的一个大号陶碗。
“陛下,恕末将直言,这玩意儿还没俺的拳头硬,轻飘飘的,能杀人吗?别不是给娘们绣花用的吧?”他嘟囔着,满脸嫌弃。
一旁的鲁班,本就因为连夜赶工而眼圈发黑,闻言更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蠢货!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此乃墨子巨子‘非攻’理念与老夫机关术结合之精粹,专为制造混乱、破敌心防!要正面杀人,用你们的锤和刀去!”
许褚还想辩驳,一旁的墨翟却已拿起另一把手弩,他甚至没有瞄准,只是对着殿内十丈开外的一根粗大蟠龙梁柱,不言不语,轻轻扣动机关。
“嗖!嗖!嗖!”
空气中只传来三声微不可察的撕裂声,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没有弓弦的嗡鸣,没有破空的巨响,三支乌黑的短矢,如三道无声的鬼影,瞬间离弦。
下一刻,那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坚硬梁柱上,已然呈品字形,深深钉入了三支短矢,力道之大,不仅矢尾兀自嗡嗡颤动,连带着周围的木质都出现了细微的龟裂!
典韦与许褚的嘴巴,瞬间张成了两个硕大的“o”,足以塞进一个拳头,再也合不拢。
二人对视一眼,刚刚还满是嫌弃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见到了绝世神兵的狂喜与贪婪。许褚更是宝贝似的把那袖珍手弩揣进了怀里,生怕别人跟他抢。
朱平安冷眼看着他们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记住,你们此去,不是刺客,是疯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是让‘血蝎’自己,都感到恐惧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失控的疯子!”
“末将遵命!”
二人齐声应诺,眼中嗜血的光芒与面具的暗红光泽融为一体,杀气凛然。
片刻之后,两道黑影,如同滴入浓墨的清水,悄然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
然而,“伪蝎”这柄暗处的利刃刚刚出鞘,京城之内,另一场风暴已然酝酿成型。
第一批由皇家造纸坊赶印出来,承载着朱平安“欲强国,先开民智”宏愿的《三字经》与《千字文》,由户部派出的车队,在重重护卫下,分别运往景昌、云安等周边数县。这些书籍用最简单的文字,开启了通往知识世界的大门,是朱平安挖断世家根基的第一锄。
一路顺风顺水。
可当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坡”的必经之路时,意外发生了。
数十名黑衣蒙面人,如同从地里钻出来的恶鬼,从两侧的山林中悍然杀出!
他们个个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只对护卫的官兵下死手,对车上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钱粮,却看都不看一眼。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护卫队猝不及防之下,伤亡惨重。
在周围一些早起赶集、此刻吓得躲在远处瑟瑟发抖的百姓惊恐的注视下,这群神秘人撬开一个个木箱,将那一叠叠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书籍,粗暴地倾倒在地,堆成一座小山。
随即,火油浇下,火把丢入。
“轰——!”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那代表着知识与希望的纸张,在烈焰中痛苦地卷曲,变黑,最终化为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如同为这场文明的葬礼,下了一场悲哀的雪。
火光映照着那群黑衣人疯狂而扭曲的面孔,他们高举着带血的兵器,用一种凄厉得如同殉道者般的嗓音,向着四野嘶声高喊:
“焚此妖书,以卫圣道!”
“凡天下学子,当以我等为楷模,抵制新皇暴政,清君侧,正乾坤!”
喊声在山谷中回荡,充满了煽动性与决绝。
做完这一切,他们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堆仍在燃烧的,书籍的尸骸。
消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传回京城,朝堂震动。
新皇登基之后,第一道真正意义上惠及万民、动摇国本的文教之策,竟遭此奇耻大辱!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朱平安,抽在了所有支持新政的官员脸上。
养心殿内,气氛冰寒彻骨。
朱平安静静地听着萧何满怀悲愤的奏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平静得可怕。但他内心深处,一股比火山喷发还要炽烈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他怒的不是自己的权威被挑战,而是那些人竟敢为了自己的私利,悍然斩断万千百姓睁眼看世界的希望!他们想让泰昌的子民,世世代代都做蒙昧无知的牛羊!
唯有他垂在龙案下的那只手,将一支刚刚还在批阅奏折的朱砂笔,一寸寸地,死死捏紧。坚硬的木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最终“啪”地一声,被彻底捏成了齑粉。
红色的木屑与粉末,如同凝固的血,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没有召集内阁商议对策,也没有当庭宣泄雷霆之怒。
待萧何退下后,他只是对殿内垂手侍立的陆柄与曹正淳,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同样平静得可怕。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动用你们所有的人,锦衣卫、东厂、玲珑阁,所有的手段。”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冰原。
“朕不要过程,不要证据,朕只要一份名单。一份所有参与、策划、乃至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世家、学官的名单。”
曹正淳与陆柄同时心头一凛,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只听朱平安用一种近乎于陈述事实的语调,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三天之后,凡是名字出现在这张名单上的人,及其三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案上那摊朱砂的血色。
“朕要他们在泰昌的土地上,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双龙城地界,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谷之中。
典韦和许褚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对着手中那份画得跟鬼画符一样的简陋地图,愁眉苦脸。
“仲康,这画的啥玩意儿?这山长得不都一个样吗?”典韦挠了挠头。
“俺咋知道,陆柄那小白脸画图的本事,还不如俺家婆娘绣花呢!”许褚抱怨道。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都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笑容。
许褚站起身,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爆响。
“管他呢!找个看起来像土匪窝的地方,先砸个痛快,问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