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冰冷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面对陈家壮汉那毫不掩饰的,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羔羊的挑衅目光,林旭一张脸涨得通红,胸中盘旋的无数圣贤道理几乎要化为雷霆之声,脱口而出,与这等蛮夫好好辩上一辩何为礼义廉耻!
可他刚要张嘴,苏墨一个平静至极的眼神便扫了过来。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旭心头所有的激愤,将所有话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苏墨甚至都未看那满脸横肉的壮汉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会出声的家具。他的目光始终如一,稳稳地落在主位上那位气息渊渟岳峙的清癯老者身上。
“我来,是想和陈族长,谈一笔交易。”
“交易?”陈远嘴角勾起一丝森然的弧度,发出苍老的冷笑,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讥讽,“我陈家不缺钱,不缺粮,堡内乡勇上千,兵甲齐备。与你这朝廷派来的鹰犬,有什么好交易的?”
苏墨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陈族长误会了,我不是来向你要那区区月光砂的。”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的温度瞬间褪去,变得如同九幽寒冰。
“我是来给你陈家,一条活路。一条……通往泼天富贵的活路。”
话音未落,苏墨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腊月里最凛冽的寒风,刮得人骨头发疼,灵魂都在颤栗!
“陈族长当真以为,封锁山林,训练乡勇,就能与江南商会的叛逆罪行撇清关系?你与刘峰是姻亲,此事天下皆知!你以为陛下的屠刀,会因为你姓陈,就特意绕过你这座栖霞山?”
他向前踏出一步,明明只是个身无二两肉的文弱书生,那股迫人的气势却让堂上数十名握着刀柄的悍勇族人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呼吸都为之一滞。
“摆在你陈家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苏墨伸出两根手指,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一,是与江南商会同罪,被定为叛逆!届时天兵一到,你这堡垒便是铁打的也给你融了!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二,是献出月光砂,戴罪立功,成为拯救金陵数十万百姓的英雄,接受新皇的册封与无上荣宠!”
“爹!别听他妖言惑众!”
陈远身旁,那满脸横肉的壮汉,也就是他的独子陈虎,终于按捺不住,“呛啷”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雪亮的刀锋在灯火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直指苏墨的咽喉,怒声喝道,“他这是想骗我们开门,好让外面的朝廷大军一网打尽!杀了他,咱们反了!凭这栖霞山天险,咱们据山为王,好过当朝廷的狗!”
“没错!杀了他!”“反了!”堂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刀剑出鞘声不绝于耳。
林旭见状面无人色,再也顾不上苏墨的眼神,一步挡在苏墨身前,高声疾呼:“陈族长万万三思!苏大人此言乃金玉良言,是为了你们陈家好啊!朝廷天威,岂是……”
话未说完,陈虎已是暴怒,直接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木屑横飞,茶水四溅。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摇尾乞怜的朝廷走狗,也配在这里跟老子讲道理!”
林旭被这一喝一踹,噎得满脸通红,剩下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圣贤大道,在明晃晃的刀剑和赤裸裸的暴力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然而,苏墨对那几乎要贴到自己皮肤上的冰冷刀锋视若无睹,只是幽幽地,对着脸色变幻不定的陈远,说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陈族长可曾听过,最近京城来了一位曹公公,也到了江南?”
“他老人家,不喜欢讲道理,更不喜欢听人辩解。”苏墨的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微笑,“他只喜欢……‘锄草’。连根拔起,烧成灰烬的那种。”
“曹正淳”三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千斤重锤,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狠狠砸在了陈远的心头!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瞳孔猛地一缩,端着茶碗的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但清晰可见的颤抖。
苏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即不急不缓地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份曹正淳给他的,还带着暗红血渍的名单。
他没有展开,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让陈远能清晰地看到那纸上干涸的、如同冤魂控诉般的血色,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很幸运,”苏墨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魔鬼的低语,“这份名单上,暂时……还没有你陈家的名字。”
陈远强作镇定,放下茶碗,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试图用这声音掩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冷哼一声,试图夺回主动权:“我陈家堡粮草充足,乡勇过千,堡墙坚固,就算霍去病亲率大军来攻,也能让他啃下一嘴血!”
听到这话,苏墨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威胁的紧张,反而充满了智珠在握、俯瞰众生的从容与一丝……怜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族长,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区区一座矿山,说实话,还真入不了陛下的眼。”
苏墨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在每个人耳边炸响的一记惊雷,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
“月光砂,是解金陵之毒的唯一钥匙!此等神物,陛下已亲下旨意,定为‘战略物资’!自即日起,民间不得私藏一两,天下矿藏,皆由官府统一调配!”
“我今日来,给你的交易是——你陈家,将成为我大泰昌王朝,月光砂的独家开采与转运之商!”苏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陛下亲封的……皇商!”
“从叛逆,到皇商,一步登天!”
“这座矿山,不是你陈家的催命符。”苏墨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夜色中栖霞山的磅礴轮廓,“而是你陈家未来百年,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金山银海!”
轰!
满堂死寂。
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死寂之后,是此起彼伏的、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所有陈家族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滚烫,他们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赤裸裸的贪婪与狂热!
那感觉,就像是一群守着一堆破烂石头的穷汉,突然被告知,他们脚下的每一块石头,全都是足以买下整个江南的黄金!
“哐当!”
一声脆响,是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陈虎,手中紧握的环首刀竟失手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狠狠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双眼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苏墨,仿佛在看一尊会走路的财神爷。
陈远死死地盯着苏墨,他那锐利的鹰眼,此刻写满了挣扎、怀疑、狂喜,与一股几乎要从胸膛中喷薄而出的巨大渴望!
许久。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沙哑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黄口小儿的空口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