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腊月,关东平原冻得梆硬。李家屯的祠堂立在村东头,青砖黑瓦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檐下的冰溜子像倒悬的利剑。这祠堂自光绪年间立起来,历经战乱、土改、破四旧,竟奇迹般存了下来。村里老人说,那是祖宗显灵护着呢。
李福贵是李家第五代长孙,四十出头,却活成了屯里的笑话。早年进城倒腾山货挣过几个钱,染上了赌瘾,输光了家底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债主领着两个彪形大汉上门,撂下话:年前不还清十万块,卸他一条腿。
福贵在炕上抽了一宿旱烟,天蒙蒙亮时,他踩着积雪往祠堂去。祠堂里供着从闯关东第一代太爷爷李茂源到去年刚过世的四爷爷的牌位,拢共三十七个黑木灵牌,在长明灯映照下泛着幽光。福贵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对着牌位说:“太爷爷们,孙儿不孝,要动祠堂后头那三亩祖地了。地卖了,祠堂还在,香火断不了。”
消息像腊月风一样刮遍全屯。当天下午,八十岁的族老李长庚拄着拐杖踹开福贵家门。老爷子胡子哆嗦着,指着福贵鼻子骂:“你个孽障!那三亩地是茂源太爷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立祠堂时就说了,地养祠,祠护族,动了要遭天谴!”
福贵蹲在门槛上,嘴里吐着烟圈:“五爷,都啥年月了,还天谴?我城里的朋友说了,那地能卖十五万,我还了债还剩五万,开春做点买卖,挣了钱再给祠堂修葺修榫,不是更好?”
“放屁!”李长庚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你当祖宗是买卖?祠堂梁上那根主梁,是茂源太爷从长白山选的红松,百年不腐。当年他老人家临终前说过,地动之日,就是李家败运之时!”
屯里人三三两两聚在祠堂外议论。有人想起五三年闹饥荒,生产队想拆祠堂木料盖粮仓,结果带头的老队长当晚梦见三十多个黑影站在炕头瞪他,第二天就摔断了腿。还有人说,六六年破四旧那会儿,城里来的红卫兵要砸牌位,刚举起锤子,祠堂突然刮起穿堂风,所有的长明灯一齐熄灭,吓得那群小子屁滚尿流。
这些传说福贵从小听到大,可如今他顾不上。腊月二十五,买家从城里来了,是个戴金链子的开发商,围着祠堂转了三圈,啧啧称奇:“这老房子有味道,地皮一平,盖个农家乐,保管火。”
签约定在腊月二十七上午,在祠堂正厅签,说是“让祖宗做个见证”。福贵媳妇哭肿了眼,把娘家陪嫁的银镯子塞给他:“福贵,你再想想,我昨晚梦见太奶奶坐在咱家炕头抹眼泪。”福贵一把推开:“娘们家家懂个啥!”
腊月二十六夜里,起了白毛风。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像有无数只手在挠。福贵喝了半斤烧刀子,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突然,他听见祠堂方向传来敲击声——不是风撞门的声音,是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像许多根拐杖同时杵地。
咚。咚。咚。
福贵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棉袄拿起手电筒。媳妇拽住他袖口,声音发颤:“别去……”他甩开手,深一脚浅一脚往祠堂去。
祠堂门虚掩着,长明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雪地上拉出一道诡异的橙黄。福贵推开门,一股陈年香火混着木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然后他看见了——
三十七个牌位前,站着三十七个模糊的人影。
最前面的是画像上的茂源太爷,山羊胡子,青布长衫,手里握着那根传了五代的烟袋锅。后面的人影层层叠叠,有的穿着民国长袍,有的穿着建国初的列宁装,最边上那个穿着九十年代的中山装,是去年刚走的四爷爷。所有的眼睛都睁着,没有眼白,全是黑洞洞的瞳仁,齐刷刷盯着他。
福贵的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他想跑,腿像灌了铅。茂源太爷缓缓抬起烟袋锅,指向他身后祠堂后墙——那里挂着光绪年间的地契拓本。然后太爷的嘴咧开了,没有声音,但福贵脑子里炸开一句话,带着关东土话的腔调:
“败家子,地动了,腿就别要了。”
所有的黑影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福贵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冲出祠堂。风雪灌进他领口,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马蜂在撞。跑回家时,媳妇看见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会指着祠堂方向“啊啊”地叫。
那一夜,屯里好多人家都听见了祠堂方向的动静。李长庚老爷子坐在炕头,对围着的后生说:“三十七个祖宗都气活了。福贵这孩子,小时候还跪在祠堂里背过家训呢……”
第二天腊月二十七,开发商的车准时到了。福贵从炕上爬起来时,左腿突然一麻,整个人栽倒在地。媳妇去扶,发现他半边脸歪了,口水顺着嘴角流,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送医院一查,突发性脑出血,命保住了,但落下个半身不遂,口不能言。
签约的事自然黄了。开发商临走时嘟囔:“邪门,昨晚我梦见一群老头围着我炕头转悠。”
开春后,李长庚领着屯里人修葺祠堂。在正梁上发现个暗格,里头有个铁盒,装着茂源太爷的手书家训,最后一行字墨迹尤深:“吾族子弟,宁饿死,不卖祖地。违者,祖宗共逐之。”
福贵瘫在炕上,媳妇每天把轮椅推到祠堂门口晒太阳。有天李长庚坐在他身边,慢慢抽着烟袋,说:“福贵啊,你现在说不出来,但五爷知道你想啥。你看见的,不是鬼,是咱李家人的良心。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不是地,是一口气。这口气断了,人就真的死了。”
福贵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他歪着脖子,努力望向祠堂里那些牌位。阳光斜照进去,牌位上的金字闪着温润的光,不再阴森,倒像长辈凝视的眼神。
从此每年腊月二十三,福贵媳妇都会推着他去祠堂,在蒲团上放一碗他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虽然他说不出话,但每个经过祠堂的人都能看见,这个曾经要卖掉祖地的男人,总会用还能动的右手,对着牌位艰难地作揖。
屯里孩子有时调皮,朝祠堂扔雪球,家里大人就会吓唬:“小心福贵叔看见告诉祖宗!”这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因为总有人说,在起风的夜里,能看见祠堂长明灯下,有个坐着轮椅的影子,静静地守着。
那三亩祖地后来由屯里人集体种上了玉米,收成换了钱修缮祠堂。祠堂门楣上新挂了块匾,是李长庚求人写的四个大字:
祖德留芳
字不算好,但每个笔画都透着关东黑土地的劲儿,深深扎进木头里,像是要长进去一样。
而关于那个腊月二十六的夜晚,屯里人传着不同说法。有说福贵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有说是祖宗真显了灵。只有李长庚在喝高了的时候,会眯着眼说一句:
“哪是祖宗惩罚他啊,是祖宗心疼他。不断了这条路,他迟早死在赌桌上。现在这样,好歹人还在,香火还能续上。”
这话传到福贵耳朵里时,他正望着祠堂屋檐下新筑的燕子窝。春燕衔泥,来来往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没人听懂,但站在一旁的媳妇突然哭了——她说,她听懂了。
那是“回家”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