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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胡同的黄昏(1 / 1)

东北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半,日头已经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李国栋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裹紧军大衣,拐进了倒骑驴胡同。

这条胡同在吉林市昌邑区,地图上标着“历史风貌保护街”,实际上就是条快要被遗忘的老街。青石板路磨得溜光,两旁是伪满时期建的二层小楼,木窗棂上的红漆斑斑驳驳,像是老人脸上的老年斑。李国栋每天下班都走这里,不为别的,就为清静——比起主干道上刺耳的车喇叭声,他宁愿听自己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今天却有些不同。

李国栋走到胡同中段,那家总关着门的“老张家杂货铺”前时,忽然觉得天色暗了一瞬。他抬头,西边的太阳像是被谁掐了一把,猛地沉下去一截。几乎是同时,周围的声音消失了——远处工地的打桩机声、隔壁街小学的放学铃声,全都像被一块厚布蒙住了。

他停住脚步,哈出的白气在昏黄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这时他才注意到,胡同变了样。

不是大变,是细枝末节处透着古怪。那些他天天见的二楼窗户,原本都装着铝合金窗框,这会儿却变成了木质的,刷着暗绿色的漆。街对面墙上“办证”的涂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泛黄的宣传画,画上是个戴工装帽的工人,举着红旗,下面一行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李国栋揉了揉眼睛。

一个身影从胡同那头走来,是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梳着两条粗辫子。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棵白菜和几个土豆。女人走近时,李国栋看见她棉袄的袖口打着补丁,针脚细密。

“同志,借过。”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李国栋侧身让开,那女人经过时,他闻到一股樟脑球和肥皂混合的气味——是他母亲年轻时衣服上的味道。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接着,更多细节涌现:青石板路上的积雪更厚,没有被清扫过的痕迹;空气中飘着煤烟味,而不是汽车尾气味;远处传来广播声,是一个男播音员在播报:“……今年我省粮食产量再创新高……”

李国栋的手心出汗了。他想起同事老张说过的话:“倒骑驴胡同那地方邪性,我爷那辈人就说,有时候黄昏时分走那儿,能看见过去的事儿。说是‘阴阳路’,阳间和阴间——不对,是和过去的时空,会叠在一块儿。”

当时李国栋只当是酒桌上的胡话。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想转身离开,腿却像钉在了地上。就在这时,胡同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个年轻姑娘,围着红围巾,穿着碎花棉袄。李国栋的呼吸停了。

那是秀英。他的秀英。

她二十四岁的样子,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那是他们刚认识时的秀英,在图书馆工作,每天下班都抱本书回家。1985年的秀英。

“秀英!”李国栋喊出声。

姑娘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却穿过了他,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她继续往前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拐进了一个门洞——那个门洞李国栋记得清楚,二十年前就被封死了,现在是一面砖墙。

他想追过去,脚刚迈出一步,周围的光线突然扭曲了。

像是有谁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景物的倒影开始荡漾、破碎。现代的东西从过去的场景里渗出来:一根电线杆从虚空中“长”出来,上面贴满了“租房”“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远处的高楼像海市蜃楼般浮现,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两个时空在打架。

李国栋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砖墙,砖墙的触感也在变化——一会儿是光滑的水泥,一会儿是粗糙的、带着冰碴的老砖。

“不能晕过去,”他对自己说,“晕过去就回不来了。”

这是老辈人说的。在关于倒骑驴胡同的传说里,市档案馆还真有一份记录。年编纂的《昌邑区地方志·民间异闻卷》里写着:“倒骑驴胡同,旧称阴阳街。据民国十二年《吉林市街巷考》载,此地原为刑场,后建民居。时有居民称,黄昏之际,可见旧时景象。科学推测或为地磁异常致使人脑产生幻觉。”

不是幻觉。李国栋知道不是。

秀英已经去世七年了,肺癌。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惦记着这条胡同。“国栋啊,”她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咱俩第一次约会,就是在倒骑驴胡同口那家馄饨铺,记得不?你请我吃馄饨,加了俩荷包蛋,你自己就喝汤。”

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混合着眼前的诡异景象。李国栋看见年轻时的自己从胡同另一头走来,穿着军大衣,头发浓密,脚步轻快。那个年轻的李国栋朝着秀英消失的门洞走去,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他想喊住那个自己,想告诉他:珍惜啊,好好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四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快得你来不及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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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发不出声音。

光线继续扭曲。现在,两个时空像是两片透明的胶片叠在了一起。李国栋看见1985年的秀英和2023年的外卖小哥同时出现在视野里——秀英在门洞里敲门,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他的脊梁骨浇下去。

这种恐惧不是对鬼怪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对时间无常的恐惧。你爱的人,你年轻的自己,你所有的珍贵时刻,都被时间这个巨大的磨盘碾得粉碎,只剩下一些碎片,偶尔在这样诡异的黄昏里闪现。

李国栋的腿开始发抖。他想离开,但秀英还在那里。那个年轻的、活生生的秀英,正从门洞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是她母亲做的粘豆包,她说过很多次,第一次去他家,带的就是粘豆包。

“秀英!”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嘶哑。

姑娘再次抬头,这次,她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到李国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不是对他笑,是对着年轻时的李国栋笑。那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包,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1985年的年轻人谈恋爱,连牵手都害羞。

李国栋的眼泪流了下来。热泪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凉,在脸上结成细小的冰晶。

就在这一刻,周围的光线突然开始剧烈抖动。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屏,现实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李国栋听见两种声音在耳朵里打架:一边是1985年的广播声,一边是2023年的短视频外放声;一边是自行车铃声,一边是汽车喇叭声。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档案馆的记录里还写过一例:1953年,有个邮递员在倒骑驴胡同送信时遭遇“时空重叠”,三天后才被人发现昏倒在胡同里。醒来后他说自己“去了1950年”,看见了许多已经搬走的邻居。那人后来一直神神叨叨,1978年死在精神病院。

李国栋不想那样。他还有女儿,还有外孙女。秀英走了,但他的生活还得继续。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现代的东西:智能手机、微信、女儿昨天发来的外孙女视频、家里还没交的取暖费、单位还没完成的年终报表……那些琐碎的、烦人的、活生生的现实。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秀英和年轻的自己正在远去,手拉着手——他们终于牵上手了。两个身影在胡同尽头的光晕里渐渐模糊,像融化在夕阳里。

“再见。”李国栋轻声说。

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猛地扎进耳朵。

李国栋一个激灵,发现自己还站在倒骑驴胡同里,扶着墙。周围是现代景象:铝合金窗户、空调外机、墙上办证的小广告。远处是高楼和车流。天几乎全黑了,只有西边还剩一丝暗红。

他看了看表:五点十分。从他进胡同到现在,只过了二十分钟。

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李国栋慢慢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雪。他最后看了一眼秀英消失的那个门洞——现在它是一面砖墙,墙根堆着几个破旧的花盆。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有些不稳。

走到胡同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啪的一声亮了,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但在那光晕边缘,他似乎看见了一抹红色——像是一条红围巾,在黑暗中一闪,就不见了。

也许只是眼睛花了。也许不是。

李国栋拉了拉大衣领子,走进2023年冬夜凛冽的寒风里。他的手里不知何时攥着一片枯叶,是刚从胡同里捡的。他松开手,叶子被风吹走,打着旋儿,消失在夜色中。

倒骑驴胡同的黄昏又恢复了平静,等待着下一个不经意间闯入的过客,等待着下一次时空的裂隙悄然开启。而李国栋知道,从今往后,每个黄昏他都会想起那个围红围巾的姑娘,想起时间那温柔又残酷的把戏。

他也会记得,在生与死、过去与现在之间,还有一条小小的缝隙,叫记忆。而记忆,有时会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让逝去的一切在刹那间——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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