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的雨总带着煤渣味儿。老北沟的人说,那是地底下百丈深处的煤层被雨水浸透后散出的气息。沟东头那口废弃了三十年的胜利矿三号井,每逢大雨夜便会苏醒——不是机器,是那些永远没上来的魂。
李栓柱是矿工的后代,父亲李长海的名字刻在井口纪念碑第七排。那场1986年的瓦斯爆炸,官方记录里写着“遇难四十七人”,可老北沟人人都知道,真实数目得再加十三个——那是临时下井的协议工,连名字都没留下。
“听,又来了。”
栓柱的妻子秀芹缩在炕角,手里的针线活停了。窗外暴雨如注,但压不住那从三号井方向飘来的声音——起初像风钻过废巷道,细听却是成片的呜咽,间杂着铁器敲击岩壁的钝响。不是一下两下,是几十把镐头同时作业的节奏,那节奏栓柱太熟悉了,他爹下井前总在院子里这么练手。
“睡吧,明儿还得出摊。”栓柱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他不敢说自己也听见了。更不敢说那呜咽声里,有个特别沙哑的调子像极了他爹——矿难前三天,李长海得了风寒,嗓子就这么哑着嘱咐他:“好好念书,别下井。”
可栓柱还是下了三年井,直到三号井彻底废弃。如今他在镇上摆摊修自行车,十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煤黑。那是地底留给他的印记,也是那些声音找上他的缘由。
二
老辈人传着各种说法。最流行的是“地声说”——煤层裂隙在大雨中位移,挤压出类似人声的振动;还有“残压说”,当年封闭巷道时 trapped 的空气,在特定气压下从裂缝挤出,形成呜咽。
可没人解释为什么镐头声总是三短一长,那是老矿工避险的敲击信号;也没人说得清为什么1994年暴雨后,有人在井口捡到半只胶鞋,样式是八十年代初劳保厂发的,鞋帮子上用红漆写着个模糊的“王”字——那年遇难者里,确实有个叫王宝柱的。
栓柱决定去看看。不是好奇,是不得不去——他十三岁的儿子小海,最近总梦游到后山,面朝三号井方向喃喃:“叔伯们说底下冷。”
第一次探查选在午后。栓柱绕过锈蚀的“危险禁入”铁牌,钻进主巷道。手电光切开黑暗,照见支护木上深褐色的苔藓——或者不是苔藓,是某种渗出的物质,摸上去滑腻如油。空气里有股甜腥气,混合着朽木和某种更深层的腐败味道。三百米处,顶板开始渗水,水滴砸在安全帽上,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肉跳。
“爹?”他下意识喊出口,回音在巷道里撞出无数个“爹、爹、爹”。
没有回应。只有一滴特别冰的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
那天他退了出来,却在洞口发现了一串脚印——胶鞋印,尺码很小,像是女人的。可老北沟的女人从不靠近这里。
三
真正的雨夜在农历七月十五来了。东北人管这叫“鬼节”,这天老北沟家家户户在门口洒灰,据说能看出夜间谁来过。
栓柱没洒灰。他喝了半斤高粱烧,揣上手电和一把新镐头——鬼使神差地,他觉得该带把镐。秀芹拉着他不让去,他甩开手:“我得问清楚小海的事。”
雨幕如墙。三号井口在闪电中时隐时现,像一张咧开的黑嘴。离井口还有五十米时,声音清晰了:不是单纯的哭泣,是在唱——唱的是《矿工号子》,八十年代每个班下井前必唱的调子。
“嘿哟——下去八百米哟——嘿哟——老婆孩子盼哟——”
栓柱腿一软,跪在泥水里。他听过这领唱,是当年的班长赵大嗓,据说爆炸时他正在工作面领唱,声音戛然而止。
他连滚爬爬进了巷道。手电光乱晃,照见井壁上开始浮现影子——不是人影,是更扭曲的东西,像挣扎的姿态被煤尘拓印了下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不是温度低,是那种被无数眼睛盯着的悚然。
深处传来敲击声。三短一长。
栓柱下意识用镐把敲击身旁的铁轨:三短一长。
对面停了一瞬,随即响起更急促的敲击:三短、三短、三短——这是紧急求援信号。
他往里冲。水已淹到小腿,刺骨凉。转过一个弯道,手电照见前方水面漂着东西——是一顶安全帽,红色的,正面用白漆写着“李”。他爹那顶就是红的,他说红色在黑暗里最显眼。
“爹!”栓柱的声音带着哭腔。
敲击声停了。呜咽声渐弱,变成一种悠长的叹息,从巷道深处层层叠叠涌来。那叹息里,他忽然听懂了什么——不是恐惧,是未尽之事的牵挂。那些协议工的名字没上纪念碑,他们的家人没拿到抚恤金;那个年代匆忙封井,也许还有人被困在未探明的支巷里,连尸骨都没找全。
官方记录是四十七,但巷道设计图显示,爆炸时井下至少有六十人。那多出来的十三条命,成了雨夜地底的执念。
四
栓柱没再往外跑。他对着黑暗深处喊:“王宝柱!你的鞋,你媳妇后来改嫁了,孩子考上大学了!”
“赵班长!你老娘活到九十二,走的时候没受苦!”
“爹——儿子没出息,还是下了井,但您孙子要考大学了,学地质,他说要知道地底下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口气喊了十几个名字,有的从父亲醉后的念叨里听来,有的是老矿工茶余饭后的唏嘘。每喊一个,呜咽声就弱一分。
最后他喊:“协议工的叔伯们!我李栓柱在这儿给你们立誓,只要我活着,年年清明,三号井口也有你们一份香火!”
寂静。
完全的、绝对的寂静。连雨声似乎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手电光渐弱。在最后的光晕里,栓柱看见水面漂起几十个煤泡——每个泡破裂时,都发出极轻的“啪”声,像一声叹息的终结。
五
天快亮时,秀芹带着十几个乡亲找到三号井口。栓柱躺在主巷道干燥处,睡得很沉,怀里抱着那顶红色安全帽。
人们发现井口内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个手印——煤尘上按出的清晰手印,大小不一,都朝向井外,像告别。
后来省里来了专家,说是“特殊地质结构造成的声学现象”。但老北沟的人注意到,此后雨夜,三号井再没传出过号子声。只有极偶尔的深夜,细心人能听见一声极轻的敲击:三短一长,从地底传来,像某种安心的确认。
栓柱真的在井口立了块小碑,刻着“六十位矿工安息处”。每年清明和七月十五,碑前总有酒有烟。他儿子小海后来真考上了中国矿业大学,论文课题是“矿山灾害中的未记录伤亡研究”。
去年小海毕业前回老北沟,陪父亲去三号井上香。那天没雨,夕阳把废井架拉出长长的影子。
“爸,你说当年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
栓柱点了三支烟插在碑前,看青烟笔直上升。
“是还没说完的话。”他顿了顿,“也是没被记住的名字。地底下的煤会挖完,但有些东西,得一直有人记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父子俩不约而同望向天际线——乌云正在聚集,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但这次,他们都没急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