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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蛇盘墓(1 / 1)

那年冬天,松花江冻得比往年都结实,江面上的冰裂纹像一道道符咒。老伐木工李老蔫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走了,走得突然,就像他生前一样,不爱言语,只是临闭眼前拉着儿子铁柱的手,说了一句:“把我埋在东山老林子里,那儿安静。”

铁柱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出了名,可自从父亲走后,他总觉得手里的凿子不听使唤。下葬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送葬的队伍踩着半尺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往东山走。唢呐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过光秃秃的枝头。

风水先生姓胡,是铁柱特意从百里外请来的。老先生七十有三,山羊胡已经花白,走路却稳当得很。他手里托着罗盘,边走边念叨着什么。到了选定的墓穴位置,胡先生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地形,又掐指算了半晌,才点头:“此地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个好穴。只是”

“只是啥?”铁柱心头一紧。

胡先生摇摇头没说话,示意可以动土。

四个壮劳力轮番挖了半个时辰,冻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只留下个白印子。好不容易挖出个一人深的坑,坑底突然冒出一股白气,带着土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腥气。有人惊呼:“这土咋是热的?”

胡先生脸色一变,凑近坑边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脊,口中喃喃:“山有龙气,地有灵物今日下葬,需得小心。”

时辰到了。八个抬棺的汉子喊着号子,将黑漆棺材缓缓放入墓穴。铁柱跪在坑边,往坑里撒第一把土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冻土上,瞬间结成冰珠。

就在这时,坑底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初没人注意,直到棺材底下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在雪光映衬下黑得发亮。那东西缓缓盘绕着棺木升起,竟是一条通体乌黑的大蛇,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粗,鳞片在阴天光线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它昂起头,鲜红的信子一吐一收,发出嘶嘶声响,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坑外的人群。

送葬队伍瞬间炸开了锅。女眷尖叫着往后退,男人们抄起铁锹镐头,却没人敢上前。铁柱浑身僵硬,他看到那蛇缓缓盘绕在父亲的棺材上,像是在守护什么宝物。

“打不得!打不得!”胡先生突然大喝一声,分开人群走到最前面。他脸上竟泛起红光,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是‘蛇盘墓’!”胡先生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敬畏,“我在《葬经异录》里读过,百年不遇的吉兆!蛇乃地龙,盘踞墓穴,是灵气汇聚之象,主后代必出贵人!”

铁柱脑子一片空白,只看到那条蛇在父亲的棺木上缓缓移动,每片鳞甲都像小小的镜子,映出周围人惊恐的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檀香又像草药,混合着冻土的腥气,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那那现在咋办?”铁柱的叔父颤声问。

胡先生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怀里掏出一把线香,就着雪地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却不像往常那样随风飘散,而是直直地朝坑底坠去,像是有生命般缠绕着黑蛇。

“山神有灵,地龙显圣。”胡先生朗声道,声音在林间回荡,“今日李老蔫入土为安,承蒙灵物护穴,李家后代必不负天地之恩,不负先祖之德。”

说也奇怪,那黑蛇像是听懂了人言,缓缓低下头,不再吐信。它在棺木上又盘了三圈,然后顺着坑壁蜿蜒而上,所过之处,冻土竟然微微发热,冒出丝丝白气。等它完全爬出墓穴,众人才看清这蛇足有丈余长,它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昂首环视一周,最后竟朝着铁柱的方向点了点头。

铁柱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他分明看到那蛇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类似人类的情感——或许是悲悯,或许是期许。然后黑蛇转身游入枯草丛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雪地上一道蜿蜒的痕迹,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

下葬继续进行。胡先生指挥众人填土,特别叮嘱要在坟墓四角各埋一枚铜钱,说是“定穴钱”。整个过程,铁柱都魂不守舍,脑子里全是那条蛇的眼睛和父亲临终前的面容。他隐隐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联系——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坚持要葬在这片老林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事情过后,关于“蛇盘墓”的传闻在十里八乡传开了。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是在观望,想看看李家会不会真的“出贵人”。

转眼过了春节,开春后第一场雨下得缠绵,东山上的雪化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铁柱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每天刨木头、凿榫卯。只是他发现自己做木工活时,手更稳了,眼更准了,那些复杂的图案在脑子里一过,手上就能分毫不差地雕出来。他做的家具开始有人专门上门求购,连县文化馆都派人来,说要收藏他雕的花鸟屏风。

最奇的是那年秋天,铁柱的独生子小树,原本成绩平平,突然开窍似的,门门功课拔尖,老师说这孩子解题的思路“像是换了个人”。三年后,小树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正牌大学生。

李家渐渐兴旺起来,铁柱的木匠铺扩大成了家具厂,儿子大学毕业后进了省设计院,参与了好几个大项目。村里老人谈起这事,都说是“蛇盘墓”应验了。但也有人私下议论,说李家付出的代价也不小——铁柱的妻子在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得了场怪病,虽然后来好了,却再也不能生育;铁柱自己则常常半夜惊醒,说梦见那条黑蛇盘在房梁上看着他。

又一个腊月,胡先生去世了。临终前,他让人叫来铁柱,握着他的手说:“灵物护穴,是福也是债。地龙认主,三代而止。你孙辈若再有出息,须得回乡祭祖,还了这份恩情。”

铁柱当时听得云里雾里,直到多年后,他的孙子在海外学成归国,成为着名建筑设计师,主持设计市里新地标时,铁柱已是耄耋老人。他坚持让孙子回东山祭祖,那天下着蒙蒙细雨,老林子里的雾气低低地压着坟头。

铁柱的孙子跪在祖父坟前上香时,一条小黑蛇从草丛中游出,盘在墓碑上,片刻后悄然离去。年轻人没看见,铁柱却看得真切——那蛇的鳞片,和他五十多年前见过的一模一样,黑得发亮,像墨玉,像深潭,像命运不可言说的眼睛。

铁柱突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那句“那儿安静”的真正含义——不是人间的安静,是与山林、与灵物、与这片土地千年默契的安静。他颤巍巍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墓碑,老泪纵横。

雨渐渐大了,打在新长出的青草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蛇在游动,又像岁月本身,蜿蜒曲折,却始终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行。而东山的老林子依然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守护着那些深埋在冻土之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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