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腊月,松花江畔的榆树屯像块冻硬的窝窝头,被白茫茫的雪埋得严严实实。屯东头两户人家,院墙只隔着一排冻僵的杨树,却像隔着阴阳两界。
开春那场车祸,老陈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寡妇春娥的独子小满,十六岁生日那天,骑着他爹留下的二八大杠去镇上买蛋糕。屯子通往镇上的砂石路刚化冻,泥泞里混着冰碴子。老陈记得清楚,那天是农历三月初八,下午四点多天色就暗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他在自家院里劈柴,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夹杂着尖锐的刹车声——那声音不对劲,像是轮胎在冰面上打滑,然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飞了。老陈扔下斧头跑出去,在村口拐弯处看见了小满。
孩子躺在泥泞里,身下洇开一片暗红,那红色在残雪上格外刺眼。二八大杠被撞成了一堆扭曲的铁条,飞到了十米开外的沟里。小满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摔碎的奶油蛋糕混着血水,糊了一地。
“春娥!春娥啊!”老陈嘶喊着往屯里跑。
等春娥跌跌撞撞跑来时,小满的身体已经凉了半截。她没哭出声,只是跪在地上,用手一遍遍抹去儿子脸上的泥污,那些奶油和血沾在她手上,怎么也擦不干净。老陈闻到空气里有汽油味、血腥味,还有一股甜得发腻的奶油香气,那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派出所的人来了,在泥地里找到几片黑色的车漆。屯里只有三辆汽车,老陈家没有,春娥家更没有。唯一可疑的是屯西头的运输司机张广才,他那辆东风货车前阵子刚喷了黑漆。可张广才媳妇李秀英说,那天老张去县里拉货,一早就走了,晚上十点才回来。
没有目击者,没有行车记录仪,连那几片车漆也被一场连夜的大雨冲没了痕迹。案子就这么悬着,像根刺扎在屯里每个人心上。
春娥变了。从前那个见人就笑、端午节给邻里送粽子的热心肠女人不见了。她开始整夜整夜坐在儿子坟前,烧纸钱,喃喃自语。最让老陈心里发毛的是,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用黄纸剪小人,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老陈偷偷看过一次,那是张广才和他儿子小龙的生辰。
“冤有头,债有主,”春娥有天突然对老陈说,眼睛亮得吓人,“陈叔,你信不信,做了亏心事的人,逃得过王法,逃不过天?”
老陈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看着春娥在儿子坟前立了块无字碑,碑前放着小满生前最爱吃的冻梨。那些梨在寒风里冻得发黑,像一只只干涸的眼睛。
转眼到了腊月。张广才家突然热闹起来,他家小龙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摆了三桌酒。酒桌上,张广才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别像你爹,一辈子跟方向盘打交道。”
那天深夜,老陈起来解手,看见春娥家院里燃着一堆火。火光照着她佝偻的身影,她正把最后一个小纸人扔进火堆。火光跳跃间,老陈分明看见纸人上有两个名字:张广才,张小龙。火苗舔舐着纸人,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阴沉得像口倒扣的铁锅。张广才一早出车,说是去县里置办年货,顺便接放寒假的小龙回家。中午开始下雪,鹅毛般的雪片子密密匝匝,不一会儿就把天地糊成了白色。
下午三点,老陈在屋里烤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刹车声——和春天那声音一模一样,尖锐,失控,然后是沉重的撞击。
他冲出门时,雪已经下了半尺厚。村口拐弯处,张广才的东风货车歪在路边,车头凹进去一大块。而就在小满被撞死的那个位置,躺着张小龙。孩子穿着崭新的棉袄,那是张广才上月从县里买回来的,鲜红的颜色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像泼了一摊血。
张广才跪在儿子身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老陈看见小龙手里也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散落出几本新买的练习册,还有一只摔碎的钢笔,蓝黑色的墨水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太像了。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姿势,连手里的东西都同样摔碎了。老陈脊背发凉,他抬眼望去,春娥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家院门口,远远望着这一切。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当晚,张广才疯了似的砸开春娥家的门,揪着她的衣领嘶吼:“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咒死了我儿子!”
春娥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张师傅,你儿子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
张广才愣住了。
“我儿子死的时候,攥着生日蛋糕,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愿望。”春娥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你儿子攥着练习册和钢笔,那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前程。张师傅,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张广才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片风中的树叶。
事情传开后,屯里人都躲着这两户人家走。有人说半夜听见春娥院里有人说话,一男一女,细细碎碎的;有人说看见小满的坟前总有新鲜的冻梨,可春娥明明卧病在床好几天了。
张广才的媳妇李秀英受不了打击,回了娘家。张广才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头发半个月全白了。有天夜里,他敲开老陈家的门,眼睛深陷,手里拎着两瓶高粱酒。
“陈叔,我看见了。”他灌下半瓶酒,声音嘶哑,“那天,三月初八,我确实去了县里。但下午就回来了,在镇上跟人喝了酒。回来时天快黑了,车开得快等我看见那孩子时,已经刹不住了。”
老陈的手一抖,酒洒了一桌。
“我怕啊,陈叔。”张广才泪流满面,“我坐了牢,这个家就完了。我鬼迷心窍,绕小路回了家,连夜把车开到邻县重新喷了漆这一年来,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看见那孩子飞起来的样子”
“那你怎么不早说!”老陈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敢我以为时间久了就忘了”张广才捂住脸,“可现在,我儿子我儿子也”
老陈忽然想起屯里最老的萨满,九十多岁的马奶奶。他硬拉着张广才去了马奶奶家。老太太听完,闭眼摸了半天骨,叹口气:“怨气太重,不肯走。那孩子死得不甘心,他娘又日夜用血咒喂养那怨气。一命换一命,这是最毒的因果。”
“能破吗?”张广才跪下来磕头。
马奶奶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那妇人心里结了冰,比这腊月的松花江还厚三尺。”
老陈陪着张广才去了春娥家。张广才跪在春娥面前,把当年的真相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春娥静静听着,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等他说完,春娥缓缓开口:“张师傅,你知道小满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邻居王婶赶到时,听见他说:‘妈,蛋糕碎了’”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丝颤抖:“我儿子到死,想的都是给我的生日蛋糕。你儿子呢?他到死,想的都是自己的前程。张师傅,你说这公平吗?”
张广才无话可说,只是不停磕头。
春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小满的遗物:一支钢笔,一个褪色的红领巾,还有那张沾着血污和奶油的十六岁生日照。她轻轻抚摸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玻璃相框上。
“你走吧。”她说,“我咒不动了。这一年,我活着的每一刻都在诅咒,可我的小满回不来了,你的小龙也回不来了。我们两家,都绝后了。”
张广才踉跄着离开后,老陈留下来陪春娥坐了很久。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还在下。春娥忽然说:“陈叔,其实昨天我去看了小龙那孩子。长得真俊,和小满一样,单眼皮,高鼻梁我在他坟前也放了冻梨。”
老陈鼻子一酸。
“马奶奶说得对,我心里结了冰。”春娥望着窗外,“可现在,那冰开始化了。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累了。咒人比被人咒还累,真的。”
那年除夕,两家都没贴春联。午夜时分,老陈看见张广才和春娥不约而同来到儿子们的坟前,各自烧纸,相隔十米,谁也不看谁。风雪中,两堆纸火明明灭灭,像两只困在人间不得超生的眼睛。
开春后,张广才卖掉了货车,搬去了外地。春娥还留在屯里,每天清早去儿子坟前坐一会儿。坟头的无字碑不知被谁刻上了一行小字:“母念子,归来看雪。”
屯里人渐渐不再谈论这件事,只有村口那个拐弯处,每年腊月二十三下大雪时,老司机们都会下意识踩一脚刹车——他们说,总感觉那里站着两个等车的少年,一个手里拎着蛋糕,一个抱着练习册,在风雪中等着永远回不了家的路。
而老陈从此相信,有些债,人间法律算不清,但冻土下的因果记得每一笔账。它们会在某个飘雪的日子,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连本带利,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