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平原上的村庄,入秋后黄昏来得特别早。太阳一斜过村东头那片高粱地,天色就由金转灰,最后沉入一种铁锈般的暗红里。村口那棵老槐树,便在这时开始它的表演。
老人们说,这槐树有三百岁了。树干得三个汉子合抱,树冠像口倒扣的大铁锅,黑压压罩着半亩地。夏天枝叶茂密时,底下凉得瘆人,三伏天都没人敢在树底下乘凉——不是怕热,是怕别的。
事情要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说起。村里最老的老人王老蔫说,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不知从哪来了个外乡人,四十来岁模样,穿件破棉袄,背个褪了色的帆布包。他在村里转悠了两天,不讨饭,也不说话,就愣愣地看人,眼神直勾勾的。
第三天黄昏,有人看见他在老槐树下站着,仰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杈。夜里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呼啦啦响。第二天一早,早起拾粪的李二愣子,看见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挂着个人。
人已经硬了,在风里慢慢转着圈。脸上蒙着层白霜,眼睛半睁着,嘴唇紫黑。最瘆人的是,他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冻得发青。
村里报了公社,来了人,把尸体解下来,查了帆布包,里头就两件旧衣裳、半块玉米饼子、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合影,背后用铅笔写着“1965年秋”。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来,为啥寻短见。最后草草埋在村西乱葬岗,连个坟头都没留。
可自打那天起,怪事就来了。
先是放牛娃说,黄昏时看见槐树枝杈间有个白影,晃晃悠悠的。大人骂孩子胡咧咧,可后来看见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狗每到日落就冲着槐树狂吠,背上的毛都竖起来,拽都拽不走。再后来,连大人也看见了。
那白影出现得很有规律——总是在日落前后那半个时辰里,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位置,模模糊糊的,像件旧衣裳,又像个人形。有风时,它就随风摆动,真像是吊着个人。可你只要揉揉眼,或者走近几步细看,它又没了。等你转身要走,余光里它又在那儿了。
王老蔫说,那是地缚灵。怨气太重的人,死在哪儿,魂就困在哪儿,一遍遍重复死时的情景。“那外乡人心里有事,大有事。”王老蔫抽着旱烟,眯着眼看槐树,“要不不能大老远跑咱这儿上吊。”
村里人怕归怕,日子还得过。只是槐树那片地,再没人敢去了。黄昏时分,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连牲口都赶进圈里。那半个时辰,村子静得可怕,只有风声掠过槐树枝杈,发出呜呜的响,像是谁在哭。
时间到了七十年代中期,村里来了个知青,叫刘建军。城里来的小伙子,不信邪,听了传说嗤之以鼻。“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套。”他当着众人面说。
有个黄昏,刘建军打赌,非要到槐树底下走一遭。几个年轻人跟着,远远看着。刘建军走到槐树底下时,太阳刚好卡在地平线上,天边一片血红色。
他仰头看那些枝杈,笑着说:“哪有什么白影?都是心理作——”
话没说完,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后来据他说,他看见树枝间确实有个影子,但不是白色的,是灰蒙蒙的。那影子在轻轻晃动,还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呜咽。最恐怖的是,他闻到一股味道——像是旧棉絮受潮后发霉的味儿,还混着点儿说不清的腥气。
刘建军转身就跑,跑回人群时,脸白得像纸,裤裆湿了一片。之后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就闹着要回城。村里给他开了证明,送走时,他眼神还直勾勾的。
这事之后,槐树的传说更邪乎了。有人建议把树砍了,但老辈人拦着,说这种成了精的老树不能砍,砍了要出大事。于是就这么拖着,一年又一年。
八十年代初,村里通了电,有了电灯,人们心里踏实了些。可怪事还是没断。村东头的赵寡妇说,有天黄昏她收衣服,看见槐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她,穿件破棉袄。她喊了声“谁啊”,那人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白。
赵寡妇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疯了半年,见人就说“他没脸,他没脸”。
时间到了九十年代,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村里剩下些老人孩子。老槐树还在那儿,白影也还在那儿。只是见得人少了,不是它不出现了,是敢在黄昏时往外看的人少了。
2003年秋天,出了件大事。
村里有个孩子,叫小柱子,八岁,贪玩,黄昏时捉迷藏躲到了槐树附近的草垛里。天快黑时,其他孩子都回家了,他还没出来。他奶奶找到草垛时,看见小柱子直愣愣站着,盯着槐树看。
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枝间,那个白影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出是个人形,有头,有身子,两条腿直直垂着。风一吹,它轻轻转了个圈,就像当年那个外乡人被发现时那样。
小柱子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却不像孩子的:“我找不着家了。”
奶奶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大仙饶命,孩子不懂事,冲撞您了!”
那白影在风里晃了晃,慢慢淡去了。小柱子身子一软,倒在地上。醒来后,他发了好几天烧,嘴里一直念叨:“照片,照片……”
这件事惊动了全村。村委会开了会,最后决定,请个明白人来看看。
请来的是邻村一个老太太,都叫她黄婆婆,据说懂些阴阳事。黄婆婆在槐树下转了三圈,又到乱葬岗找到外乡人埋骨的地方——早平了,长满了荒草。
她回来说:“这人不是本地死的。”
众人都愣了。
黄婆婆解释,地缚灵有两种,一种死在哪困在哪;另一种是魂跟着尸骨走。这外乡人埋在这儿,魂就跟到这儿。但他不是在这儿咽的气。
“那他在哪儿死的?”有人问。
黄婆婆摇摇头:“得问他自个儿。”
她让村里准备三样东西:一件旧棉袄、一双布鞋、一张老照片。棉袄和鞋好找,照片难寻。最后还是王老蔫想起,当年公社来人处理尸体时,好像收走了一些遗物,可能还在公社旧档案室里。
那时候公社早改乡了,旧档案室堆满了杂物。村里派人翻了整整两天,终于在一个生锈的铁皮柜里,找到了个泛黄的档案袋。里头果然有那张照片——女人和两个孩子,背后“1965年秋”的字迹已经模糊。
准备妥当后,黄婆婆选了个日子,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
那天黄昏,全村人都聚在离槐树百步远的地方,远远看着。黄婆婆一个人在槐树下,摆上棉袄、布鞋和照片,点了三炷香,开始低声念叨什么。
天渐渐暗下来,风起了。槐树枝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拍手。
突然,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白影出现了——但这次不一样,它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渐渐显出人形。破棉袄,旧裤子,一只脚上有鞋,一只脚光着。它垂着头,在树枝上轻轻晃动。
黄婆婆的声音大了起来,像是在问话。
风更急了,吹得人睁不开眼。就在这时,那白影忽然抬起头——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那张照片。
黄婆婆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撮土。“我从你老家带来的,”她大声说,“三百里外,李家庄。”
白影剧烈地晃动起来,树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要断了。
黄婆婆继续说:“你女人改嫁了,孩子都长大了。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
白影慢慢停止了晃动,就那么吊着,一动不动。
黄婆婆烧了棉袄、鞋和照片,火光在黄昏里格外明亮。灰烬被风卷起,绕着槐树转圈,最后飘向西方——那是李家庄的方向。
“走吧,”黄婆婆说,“你的怨不是对这村子,是对别的。走吧,顺着家乡土的方向,还能找着路。”
火光熄灭时,白影渐渐淡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风停了,槐树静悄悄的。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黄昏时在槐树枝杈间看见白影。狗从树下走过,也不叫了。村里人渐渐敢在树下走了,孩子们又开始在那儿玩耍。
只是每年寒衣节,总有人会去槐树下烧点纸钱,不写名字,就念叨一句:“外乡的,收衣裳了。”
王老蔫活到九十二岁,前年走的。走前那天,他神志特别清醒,对围着的子孙说:“那外乡人啊,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恨,是悔。悔不该走那么远,悔不该把一家人扔下。吊死的人,舌头伸出来,是想说话,说那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啥话?”孙子问。
王老蔫看着窗外,黄昏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猜是:‘等我回家’。”
说完这话,老人就闭上了眼。那时候,太阳正落山,天边一片血红,就像几十年前那个黄昏一样。
村口的老槐树静默着,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是在挽留什么,又像是在送别什么。风过时,树叶沙沙响,不再像是呜咽,倒像是叹息——一种很深、很长的叹息,叹给所有回不了家的魂,和所有等不到人归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