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深秋,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东北某县城的小区,六号楼三单元402室的窗户在风中发出呜呜声响,像有人捂嘴哭泣。这户人家又搬走了——短短九个月里,这是第三批租客。
居委会的消防检查记录本上,关于这户的备注越来越多:“2017315,租客李某突发心脏病,住院后退租”;“2017622,租客王某称家中夜间总有脚步声,孩子连续高烧”;“201798,租客张某夫妻离婚,称入住后天天吵架,搬离时女方左臂骨折”。
小区看门的老曹吧嗒着旱烟,眯眼望着搬家的货车驶离,嘴里嘟囔:“这房子吃人。”
一、第一批租客:李老板的溃败
李金宝是第一批租客,做建材生意,四十二岁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租下402室那天,他媳妇还抱怨房子朝西,下午太阳晒得慌。李金宝大笑:“晒了好,阳气足,发财!”
头一个月太平无事。第二个月初七夜里,李金宝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推醒媳妇:“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厨房剁骨头?”
媳妇侧耳听,只有风声。“你魔怔了?”
李金宝却坚持有声音,起身去厨房查看。月光透过窗户,案板上空空如也,但那把菜刀不知何时出鞘,刀刃朝上闪着寒光。他骂了句晦气,把刀收进柜子。
之后怪事频发:浴室镜子总起雾,擦掉后会出现类似手指划过的痕迹;卧室温度莫名比客厅低五六度,七月天晚上得盖厚被子;最邪门的是家里养的八哥,原本会说“恭喜发财”,住进来后改口了,天天重复一句没人教过的话:“出去……快出去……”
李金宝生意开始出问题。合作十年的老客户突然取消订单,货车高速上爆胎损失一批货,最后致命一击是会计卷款跑路。四月中旬,他在对账时突发心绞痛,送医抢救后查出严重冠心病。
出院那天,李金宝直接让伙计帮忙搬家。房东王老太嘟囔:“说好租一年,这才俩月……”李金宝媳妇红着眼打断:“这房子要人命!昨晚我清楚听见客厅有人叹气,打开灯却什么都没有。”
他们走得匆忙,客厅茶几上留下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渣在杯底形成一个诡异的漩涡状。
二、第二批租客:王老师家的高烧
402室空了一个多月,五月底租给了中学老师王建军一家。王老师不信邪,他是教物理的,只信牛顿和爱因斯坦。
搬家当天,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楼下嘀嘀咕咕。老曹好心提醒:“王老师,这屋……之前住户走得急,您要不找个师傅看看?”
王建军笑了:“曹叔,咱们都是受过教育的,那些迷信……”
他七岁的女儿苗苗却拽他衣角:“爸爸,那个阳台上有个人影。”
众人抬头,阳台空荡荡,只有晾衣架在风中摇晃。
住进去第一周,苗苗开始半夜惊醒,说衣柜里有红眼睛盯着她。王建军打开衣柜,只有整齐的衣服。他和妻子都是党员,自然不信这些,以为是孩子看了恐怖片的缘故。
六月初,苗苗突然高烧四十度,医院查不出原因,退烧药只管两小时。更怪的是,只要离开家,体温就下降;一回到家,体温计的水银柱就蹭蹭往上爬。
王建军开始留意到一些细节:家里的钟总比正常时间慢七分钟,怎么调都没用;厨房的下水道经常反出铁锈味,可物业检查说管道没问题;夜里书房的台灯会自己亮起来,他亲眼看见开关按钮慢慢陷下去,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按。
物理老师的信念开始动摇。六月十五那晚,他为批改试卷熬夜,忽然听见客厅有弹珠落地的声音——哒、哒、哒。他握着手电筒出去,声音停了,但电视机的黑色屏幕上,隐约映出不止他一个人的影子。
第二天,他托人请来一位懂风水的远房亲戚。那人一进门就皱眉,从包里取出个老旧罗盘,在屋里走动。走到客厅与卧室交界处时,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旋转,最后停在某个刻度颤抖不止。
“这屋在‘空亡线’上。”亲戚脸色发白,“二十四山向,每山十五度,中间五度为空亡,大凶。阴阳气机在这里全乱了套,活人住进来,就像把鱼放进搅浑的水里,迟早憋死。”
王建军还没说话,卧室传来妻子尖叫——苗苗又烧起来了,小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穿红旗袍的阿姨让我跟她走……”
三天后,王建军一家搬去了岳母家。搬家时,他发现苗苗的玩具熊坐在沙发角落,脖子被扭了180度,塑料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大门。
三、第三批租客:张家的破碎
房东王老太不信邪,降价又把房子租给了刚结婚的小张夫妇。这次她留了个心眼,没提前两任租客的事。
小张是做电商的,妻子在银行工作,两人结婚半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入住前,他们还专门重新粉刷了墙壁,选了明亮的柠檬黄,“去去晦气”。
头两周风平浪静。第三周开始,夫妻俩开始为鸡毛蒜皮吵架——从牙膏怎么挤到遥控器放哪里,任何小事都能引发战争。婚前从未红过脸的两个人,现在每天剑拔弩张。
七月十五中元节那晚,小张应酬晚归,醉醺醺打开门,看见妻子背对着他坐在餐桌前。“还没睡啊?”他换鞋。
妻子没回头,肩膀微微颤抖。小张走近,发现她在哭,面前摊着本相册——是他们结婚照的样片。
“你看这张。”妻子指着其中一张,声音干涩。
照片上,两人在公园长椅上手牵手微笑,背景是秋天的银杏树。但就在他们身后的树丛阴影里,隐约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穿旗袍的女人,没有脸,只有一团黑影。
“修图师傅说这不是ps的,是拍照时就在那里。”妻子抬起头,眼睛红肿,“还有,我这几天总梦见同一个女人,她说这是她的位置,让我滚。”
小张酒醒了大半,强装镇定:“梦而已……”
话音未落,卧室传来玻璃碎裂声。冲进去一看,结婚照从墙上掉下来,相框玻璃碎成蛛网,正好裂在两人脸部中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八月中旬,小张发现妻子手臂上有淤青,问她不说。直到某天他提前回家,听见浴室里有说话声,贴门细听,是妻子在自言自语,但声音苍老了二十岁:“你们这些年轻人,占了我的地方,总要付出代价……”
他踹开门,妻子茫然站在镜子前:“怎么了?我刚在刷牙。”
九月初,两人协议离婚。搬家那天,妻子左臂不慎被倒塌的衣柜砸骨折。去医院前,她在门口驻足片刻,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声说:“我们走了,你满意了?”
四、罗盘上的真相
房子再也租不出去了,小区里传言四起。王老太的儿子从南方回来,硬是请了位有名的风水师。
风水师姓陈,六十多岁,一双眼睛像能把人看透。他走进402室时,手里托着的铜罗盘立刻发出轻微嗡鸣。
“有意思。”陈师傅在各个房间走动,指针时而剧烈摇摆,时而缓慢旋转。最后他停在主卧正中央,蹲下身,用手指敲击地板,“下面是空的?”
王老太儿子一愣:“不能啊,这是四楼……”
陈师傅让他找来工具,撬开复合地板。下面的水泥地上,赫然有一个直径约半米的暗红色圆圈,像是用某种颜料画上去的,多年不褪色。圆圈里有些难以辨认的符号,中间一道裂缝正好将圆分成不平均的两半。
“这是镇物,但画错了。”陈师傅表情凝重,“空亡线本就是阴阳混乱之地,再加上这半吊子的镇魂阵,反而成了聚阴的陷阱。这房子以前死过人吧?而且死得不甘心。”
王老太终于说了实话:这房子最早的主人是文革期间自杀的一个女教师,批斗时被剃了阴阳头,穿红旗袍游街,回来后就在卧室梁上吊了。房子几经转手,九十年代有个老道士来看过,画了这个符,说能镇住,看来是学艺不精反害了人。
陈师傅摇头:“空亡线上的房子,不住人反而平安。住了人,活人的阳气会搅动这里淤积的阴秽之气,就像搅动一潭死水,臭鱼烂虾全浮上来。重病、破财、家庭不和,都是阴气侵蚀的表现。”
“那怎么办?”
“搬空,封门,贴上符。等下一个地运转换,也许要二十年,也许更久。”陈师傅顿了顿,“记住,不是所有房子都适合住人,就像不是所有土地都能种庄稼。有的地,天生就是坟。”
五、寂静的守望
402室被封了,深红色封条交叉贴在大门上,像两道狰狞的伤口。小区里的人绕道走,孩子们被警告不准靠近六号楼。
只有老曹偶尔会站在楼下,望着那扇沉默的窗户。他记得每个租客搬走时的表情——李老板的灰败,王老师的困惑,小张妻子的绝望。他想,房子吃人,但人又何尝不是在吃人?那个穿红旗袍的女教师,当年又是被谁逼上绝路的?
2017年最后一场雪落下时,老曹梦见自己走进402室。屋里温暖明亮,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背对他站在窗前,肩头微微耸动。他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她指向大门,动作轻柔却坚决。
老曹醒来,窗外大雪纷飞。他披衣出门,在六号楼前站了许久。402室的窗户紧闭,但窗帘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放下掀开的一角。
他忽然明白了陈师傅没明说的话: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有些冤屈永远不会散去。我们能做的,不是强行住进去假装一切正常,而是承认这片土地的历史,给它应有的寂静与尊重。
风吹过楼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老曹转身离开,雪地上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402室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无人认领的坟墓。而在那扇贴满封条的门后,罗盘指针仍在看不见的磁场中微微颤抖,等待着下一个不知情的闯入者,或是漫长岁月最终的救赎。
至少现在,它不再吃人了——这已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