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秋,辽西走廊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张家屯的土墙上,枯草在风里簌簌发抖,像极了逃荒时节难民褴褛的衣角。村长张守义蹲在自家门槛上,一锅接一锅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刀刻似的皱纹。
屯子里的狗,从掌灯时分就噤了声。
张守义起初没在意,直到自家养了八年的黑背大黄也缩在柴房角落里,耳朵贴着头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站起身,望向屯子东头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月光惨白,照得路面像一条僵死的长蛇。
“不对劲。”他喃喃自语,想起老辈人讲过的“阴兵借道”。据说每逢乱世,那些战死他乡的兵魂找不到归处,便会成群结队地夜行。狗能通灵,见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便会吓得不敢出声。
“爹,外头冷。”女儿秀儿从里屋探出头,手里端着半碗棒子面糊糊。这年月,能有口稀的就不错了。张守义接过碗,刚想说什么,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寻常的叩门声,而是整齐划一、沉闷有力的三下,像是用枪托砸出来的。
张守义的手一抖,碗里的糊糊洒出几滴,在土坯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他示意秀儿躲进里屋,自己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队士兵。
月光下,他们的面容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但身上那身褪了色的灰布军装,张守义认得——那是多年前关外军的旧制式,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绑腿打得一丝不苟。为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肩章模糊不清,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泥塑。
“老乡。”那声音干涩嘶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征粮。”
一张泛黄的纸条递了过来。张守义颤抖着手接过,借着屋里油灯透出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用毛笔写着的字:征粮五百斤。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像是某支部队的番号,但边缘已经晕染开来,辨不分明。
“军爷,这……”张守义喉咙发紧,“屯子里今年收成不好,大伙儿都指望着这点粮食过冬……”
那士兵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张守义抬眼望去,发现整支队伍大约二三十人,个个站得笔直,却悄无声息。没有呼吸声,没有衣物摩擦声,连脚下的尘土都没有扬起半分。月光穿过他们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张守义的脊背往上爬。他想起了三年前从山海关逃回来的本家侄子说过的话:“那些死了没埋的兵,夜里还会列队行军,跟活人讨要东西。你若不给,他们便一直跟着你,直到你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军爷稍等。”张守义的声音发颤,“我这就去筹备。”
他转身回屋,秀儿已经吓得脸色煞白。“爹,外头是……”
“别问。”张守义打断她,从炕席下摸出屯里粮仓的钥匙,“去叫醒你叔伯几个,开仓。”
“爹!那是全屯人过冬的命啊!”秀儿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守义看着女儿,想起她饿得浮肿的脸,想起屯子里那些拖着鼻涕、肚子鼓胀的娃娃。他的手在抖,心在滴血。可当他再次望向门外那队沉默的士兵时,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那不只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死亡本身的敬畏。这些士兵,不管他们是什么,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都有父母妻儿,都曾在这乱世里挣扎求生。
“去。”他推了秀儿一把,声音嘶哑,“快去。”
半个时辰后,屯子中央的打谷场上堆起了小山似的粮食袋。苞米、高粱、豆子,都是乡亲们一粒一粒攒下来的。几个被叫醒的汉子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没人敢说话。那队士兵依然沉默地站着,月光下,他们的脸更加模糊了,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
为首的士兵抬手敬了个礼,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然后整支队伍转身,迈着整齐的步伐,沿着来时的土路离去,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张守义瘫坐在粮堆旁,浑身被冷汗浸透。秀儿扶着他,小声啜泣。几个汉子围过来,想问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各自回家去了。
那一夜,张守义没有合眼。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堆粮食,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大哥,民国二十二年跟着队伍出关,就再没回来。尸骨不知埋在哪个山沟里,连个坟头都没有。如果大哥的魂魄也在外游荡,会不会也像今晚这些士兵一样,敲开陌生人的门,讨一口吃的?
天蒙蒙亮时,张守义迷迷糊糊打了个盹,被秀儿的惊叫声唤醒。
“爹!粮食!粮食还在!”
张守义一个激灵爬起来,冲到打谷场上。果然,那堆粮食袋整整齐齐地码在原地,连位置都没变过。他扑过去,解开一袋苞米——颗粒饱满,金黄灿烂,在晨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这……这是怎么回事?”围拢过来的乡亲们面面相觑。
张守义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征粮的纸条。晨光下,纸张泛着不自然的惨白。他颤抖着手展开,上面的字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粗糙的黄色纸钱——冥币,正面印着模糊的“天地银行”,面额大得吓人:伍佰亿圆。
一阵风吹过,冥币从他手中飘起,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人群寂静无声。
半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捡起那张冥币,对着光看了许久,长叹一声:“是阴兵啊……他们不是要粮,是要个念想。”
张守义愣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身望向那条土路,晨雾正在散去,远处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那些士兵,那些面容模糊的年轻人,他们也许就死在这片土地上,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们敲开他的门,递上那张纸条,也许只是想告诉活着的人:我们曾经来过,我们曾经为这片土地战斗过,我们也是人,也需要被记住。
“把粮食分了吧。”张守义的声音平静下来,“每家每户都分一点,今天晌午,咱们在打谷场上支口大锅,熬一锅稠粥,让全屯人都吃上一顿饱饭。”
“那阴兵的事儿……”有人小声问。
“不说。”张守义环视众人,“这事儿就烂在咱们肚子里。但他们——”他顿了顿,“他们不是恶鬼,是咱们的同胞。往后每年这个时候,在屯口烧点纸钱,倒碗酒,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记着他们。”
从那天起,张家屯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秋深,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撒一把粮食,念叨一句“路上走好”。而张守义,那个曾经最怕鬼神的汉子,却成了屯子里第一个敢在深夜走山路的人。
他说,他再也不怕走夜路了。
因为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阴影里,也许就有他大哥,有千千万万没有回家的孩子。他们不需要活人的粮食,只需要活人的记忆——那记忆,是他们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看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