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的秋霜来得特别早,十月初,黑土地就冻得梆硬。葫芦峪要修水泥路了,这是上头新农村建设的好政策。村长陈满仓在大喇叭里喊:“要想富,先修路!明天就把东南水口改了,路从西南直插出去!”
村东头老槐树下的石碾旁,七十岁的孙太公蹲在碾盘上抽旱烟,烟雾从他缺了门牙的嘴里漏出来:“水口是村子的气眼,东南巽位主文曲和睦,改到西南坤位要犯口舌的……”
年轻人哄笑。陈满仓的儿子陈建军刚从城里打工回来,穿着仿皮夹克:“太公,都啥年代了还风水水口的?西南近省道,省下三里地呢!”
次日,推土机轰鸣着开进东南山口。那条叫玉带溪的小河,流了百十年,清澈见底。溪口有两棵合抱的白蜡树,枝桠交错如拱门,村里人叫它“姻缘门”——早年小伙子大姑娘常在这儿对山歌。树根下有个磨盘大的青石,刻着模糊的字迹,据说是光绪年间立的水口碑。
推土机的铲子第一下就撞在青石上,迸出火星。司机啐了口唾沫,加大油门。石头裂开的刹那,围观的老人听见一声类似叹息的呜咽从地底传来。孙太公闭上眼,手里的核桃串“啪”地断线,滚了一地。
溪流改道,新水道笔直如刀,劈开西南山坡。白蜡树被连根拔起,躺在路边像两具尸体。工程第三天,村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张寡妇和李婶为了鸡刨菜地的事吵起来,这本是寻常事,可两人越吵越毒,最后竟互相揭对方守寡后偷汉子的丑。这话在闭塞的山村是炸雷,两家儿子当晚就在村口动了手,一个头破血流,一个折了胳膊。
接着是牲畜。王老六家养了八年的老黄牛,在溪口改道的第七天夜里挣断缰绳,跑到废弃的旧水口处,一头撞死在半截青石上。牛眼圆瞪,血混着溪水渗进新翻的泥土里。
十月半,村里第一场寒流来的晚上,陈建军做了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旧水口,月光下溪水倒流,水里浮着一团团黑发似的东西。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院里,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把湿泥。从那天起,他脾气变得暴躁,常因小事摔碗砸盆,和父亲陈满仓吵了数回。
村里口舌是非像瘟疫一样蔓延。孙太公的小孙子孙小海,原本是村里唯一考上县重点高中的苗子,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有人看见他深夜在旧水口徘徊,对着干涸的溪床自言自语。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村里出了件邪乎事。
村西赵家三兄弟因为分父母留下的三间老屋,吵到动了镰刀。老三赵宝柱被砍伤胳膊,鲜血滴在雪地上,竟不凝固,一路蜿蜒流向西南——正是新水口的方向。更怪的是,雪地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孙太公拄着拐杖去看了,回来后三天没出门。第四天,他翻出祖传的罗盘和一本虫蛀的《水龙经》,在雪地里蹒跚勘测。他发现新水道笔直冲村,在风水上叫“水箭”或“水枪”,主刑伤破财。而旧水口蜿蜒环抱,是“玉带水”,主聚气和谐。
“水破方位,人心就散了。”太公对陈满仓说,“玉带溪改了道,就像人断了血脉。”
陈满仓不信,可心里也开始打鼓。因为村里年轻人开始大批外出,连过年都不愿回来。原本三十多户的村子,年底只剩下不到二十户,且多是老弱妇孺。夜晚的葫芦峪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新水口,像谁在哭。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晚,怪事到了顶峰。
孙小海失踪了。全村人打着火把找了一夜,最后在旧水口的青石旁找到他。孩子蜷缩在石缝里,浑身冰冷但还有气。醒来后,他眼神空洞地说:“水里有人说话……他们说家没了,要找人陪。”
与此同时,几乎每家每户都听见了水声——不是新水口的,而是旧水口方向传来汩汩的流水声,可那里明明已经干涸了。
陈建军那晚喝了闷酒,摇摇晃晃走到新水口。月光下,他看见溪水里似乎有什么在游动。蹲下一看,竟是无数细小的黑影,像鱼又像蝌蚪,聚在一起时隐约形成人脸的模样。他揉了揉眼,再睁开时,水里浮现的是父亲陈满仓的脸,还有自己已故母亲的脸,他们张着嘴,像在呼喊什么。
“啊!”陈建军跌坐在地,酒醒了大半。
第二天,他找到孙太公:“太公,我信了……这水口,真能改回来吗?”
太公摇头:“破了的气脉,如泼出去的水。但也许……还能补救。”
农历腊月二十八,在孙太公的主持下,村里仅剩的老人们进行了一场简单的仪式。他们在旧水口处埋下五谷和铜钱,在新水口两侧种下了二十四棵柳树——柳树属阴,能缓冲水煞。又在村口立了块小石碑,刻上“人和”二字。
仪式简单得近乎寒酸,但说来也怪,开春后,村里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了。虽然外出的人没回来几个,但留下的人不再为琐事争吵。陈满仓主动找赵家兄弟调解,三家最终和解,共同赡养老屋。
陈建军没再外出打工,他承包了村里的果园,时常去照料新水口的柳树。有一回他做梦,梦见那些柳树长成了拱门的形状,像原来的白蜡树。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哭了——这是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流泪。
孙小海渐渐恢复了,高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前,他去旧水口坐了一下午,回来对太公说:“我好像听见水声了,很轻很轻的。”
孙太公摸摸他的头:“水口管人丁和睦,但人心也能养风水。记住这个教训,比什么都强。”
如今,葫芦峪的水泥路依然从西南方向延伸出去,新水口的水流了一年又一年。柳树长得茂盛,夏天时绿荫如盖。村里人还是会吵架,但不再记仇;年轻人大多在外,但过年时会回来。
老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个冬天,说那是葫芦峪的一道坎。至于那些怪事,有人说是巧合,有人说是风水,也有人说,那是土地在用它的方式提醒人们——有些东西,破了就难再圆。
只有夜深人静时,若有人经过旧水口,偶尔会听见隐约的水声,像是记忆在流动,又像是这片土地深深的叹息。而新水口的柳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应答,又像是守护着一个村庄学会了与古老秘密共处的新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