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七月初七那夜,黑土地上的雷声大得邪门。
关东的夏夜本该闷热粘稠,可那晚的风却带着透骨的凉意。赵家大院的红瓦房顶上,雨点子砸得像千万个小鬼在敲鼓。老辈人说,这是阎王爷在清点生死簿。
天刚蒙蒙亮,赵家老三披着蓑衣跑到祖坟地看情况,回来时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他哆嗦着告诉族人:“老柳树华盖没了。”
赵家祖坟地那棵百年老柳树,三人都抱不拢,树冠如巨大的华盖,荫庇着七座坟茔。赵老太爷在世时常念叨:“这树通人性,晓得护主。”昨夜一道紫色闪电劈下来,生生把整个树冠齐刷刷削去,只留下三丈高的光秃秃树干,断口处焦黑翻卷,像被巨斧砍断的脖颈。
消息传到省城时,赵家长子赵建国正在主持防汛会议。他五十有二,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省水利厅副厅长,正厅级干部唾手可得。秘书小刘记得清楚,那天赵厅长接完电话后,脸色忽然灰败下去,扶着桌沿才站稳。
“厅长,您”
“没事,老家一点事。”赵建国摆摆手,但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接下来的七天,赵家大院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恐慌。最先是看坟的老李头说夜里听见柳树桩在哭,呜呜咽咽像女人。然后是赵家的小孙子半夜惊醒,指着窗外说看见一个没头的人在院子里走。赵老太太把压箱底的桃木符都翻出来了,每天早晚三炷香,可那股子阴寒气息却一天比一天重。
第七天黄昏,风水先生陈瞎子被请来了。这老头是真瞎,但眼窝里像藏着另一双眼睛。他被人搀扶着在断头柳周围转了三圈,又摸遍了焦黑的树干,最后扑通一声跪在祖坟前,老泪纵横:
“造孽啊!柳如华盖,护佑子孙。今华盖折,顶梁柱塌矣!”
赵家人面面相觑,想问个明白,陈瞎子却闭口不言,只反复念叨:“准备后事吧准备后事”
那晚省城传来噩耗时,赵家大院的水井突然发出呜咽声。赵建国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时突发脑溢血,救护车还没到医院,人就没了气息。医生都说奇怪,赵厅长每年体检,血压血脂全正常,怎么会
丧事办得仓皇。灵柩送回祖坟地那日,断头柳的树干上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树脂,黏稠腥甜,像凝固的血。陈瞎子让人砍了三根桃木桩,钉在柳树周围,又用朱砂画了符,可当晚桃木桩就裂了两根。
赵建国的遗孀王秀英不肯走,她跪在丈夫的新坟前,烧着纸钱喃喃自语:“你一辈子不信这个,现在信了么?”纸灰打着旋往断头柳方向飘,像是被什么吸过去一样。
头七那夜,怪事到了顶峰。
守夜的人听见坟地里传来锯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从半夜响到鸡叫。天亮一看,断头柳的树干上多了七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正好对应赵家七座祖坟。最上方那道刻痕最新,树脂还没凝固,顺着树干往下淌。
“这是在计数。”陈瞎子摸着刻痕,手指颤抖,“等刻满九道”
“会怎样?”赵建国弟弟赵建军红着眼问。
陈瞎子空洞的眼窝“望”向天空:“九为极数,到时赵家香火”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赵建军不信邪。他是退伍军人,在部队里待了二十年,坚信人定胜天。他带着两个侄子,拿着电锯就要砍树。可电锯一靠近树干就熄火,换了三把都一样。最后他们用最笨的办法,抡起斧头砍。
第一斧下去,树干迸出的不是木屑,而是暗红色的液体,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第二斧,整个坟地刮起阴风,烧纸的灰烬漫天飞舞。第三斧还没落下,赵建军突然扔了斧头,捂着胸口倒地,面色紫绀,和他哥哥发病时一模一样。
送到医院抢救过来后,赵建军变了个人。他不再提砍树的事,每天天不亮就拎着一桶清水去浇柳树桩,嘴里念念有词。医生说这是惊吓过度,可赵家人心里明白,那棵树认人。
赵建国的儿子赵明辉从国外赶回来时,已经是八月。这个留学归来的建筑学硕士听完所有事,第一反应是荒谬。他拿着仪器在祖坟地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柳树被雷劈是因为位置最高,成了自然放电的对象;他父亲的死是过度劳累导致的脑血管意外;其他所谓灵异现象,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心理作用。
“我们要相信科学。”赵明辉在家族会议上说。
但当晚他就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柳树,根须扎在祖坟里,树冠伸向天空。然后一道闪电劈下来,他感到剧痛,听见自己脖颈断裂的声音。惊醒时,窗外正下着雨,他摸向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道淡淡的红痕。
第二天,赵明辉独自去了祖坟地。他站在断头柳前,第一次仔细观察这棵百年老树。焦黑的树干上,树皮纹理扭曲,像无数张痛苦的人脸。他伸手触摸,竟感到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搏动,如同心跳。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树干底部有个树洞,被杂草半掩着。扒开杂草,树洞里竟然藏着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赵明辉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线装家谱和几张发黄的照片。
家谱最后几页的记载让他浑身发冷。原来光绪年间,赵家曾出过一个贪官,为敛财害死了七条人命,尸体就埋在柳树下。后来那贪官被问斩,赵家请高人种下这棵柳树镇魂,并以全族气运滋养,才保了百年平安。
“柳如华盖,既荫庇生者,也镇压亡魂。”家谱上这样写,“华盖折,则封印破,怨气出,必以嫡系血脉偿之。”
赵明辉跌坐在地,忽然明白了一切。那七道刻痕,不是计数,是索命。祖父、曾祖父、高祖父赵家每一代都有人早逝,原来不是意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打来的那个电话,声音疲惫:“明辉啊,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
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现在赵明辉懂了。父亲想说的不是对不起家人,而是对不起那些被埋在这棵树下的冤魂。
那天深夜,赵明辉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去了陈瞎子家。瞎眼的风水先生似乎早料到他会来,门虚掩着,桌上摆着三杯茶。
“想好了?”陈瞎子问。
“还有别的办法吗?”赵明辉声音嘶哑。
“有,但凶险。”陈瞎子空洞的眼窝对着他,“柳树虽断,根还活着。你若愿意以自身气运续根,或许能拖个二三十年。但这期间,你不能离祖地超过百里,不能婚娶生子,不能”
“我愿意。”赵明辉打断他。
陈瞎子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爹要是有你这觉悟”
仪式在下一个朔月之夜举行。没有旁人,只有陈瞎子和赵明辉。他们在断头柳周围挖了七个小坑,每个坑里埋入赵明辉的一缕头发和七滴血。然后陈瞎子用特殊的草药膏涂抹树干,口中念着古老的咒语。
赵明辉跪在树下,感到一种奇异的联系在建立。他仿佛能听见树根在地下蠕动的声音,能感受到树干的痛楚,能感知到那些被封存百年的怨恨与不甘。它们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稳住!”陈瞎子低喝,“你是赵家子孙,你有这个责任!”
责任。这个词像锚,把赵明辉从意识溃散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想起了父亲严肃的脸,想起了奶奶讲述家族历史时的自豪,想起了这片黑土地上赵家五代人的足迹。
“我会守在这里。”他对着树干,也对着地下的亡魂说,“直到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
黎明时分,仪式结束。赵明辉筋疲力尽,但断头柳树干上的刻痕,似乎淡了一些。最让他惊讶的是,焦黑的树桩顶端,竟然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
陈瞎子“看”着那点绿色,许久才说:“它接受你了。”
三年过去了。赵明辉在祖坟旁盖了间小屋,成了守墓人。他研究古籍,寻访高人,试图找到超度亡魂的方法。断头柳每年春天都会发出新枝,但长到三尺就会莫名枯萎,如同某种轮回。
赵家人逐渐接受了现实,偶尔会来上坟,看向赵明辉的眼神复杂难言。有人佩服,有人惋惜,有人说他傻。
只有赵明辉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他仍然会梦见自己变成那棵柳树。但梦境不再恐怖,反而有种奇特的平静。他能感受到树根在泥土中延伸,能听到祖先在地下安眠的呼吸,能感知到这片土地百年的记忆。
又是一个雷雨夜。赵明辉坐在窗前,看着闪电照亮断头柳的轮廓。雨水顺着新发的枝条流淌,洗去焦黑的痕迹。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啊,得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根就在这里,和这棵断头柳缠在一起,扎在黑土地深处,扎在家族百年的罪与罚、荣与辱里。
窗外,断头柳在风雨中微微颤动,像一个点头,又像一个承诺。
雨停了,东方既白。赵明辉走出小屋,看见柳树桩顶端,那点嫩芽又长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