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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鼓寂鞭沉(1 / 1)

堂口里那面萨满鼓的鹿皮,是李翠的姥姥传下来的。八十三岁的老萨满临终前握着李翠的手说:“翠啊,这鼓认主,它跟你太姥姥在山里救过一整屯子的人。”那时李翠刚大学毕业,在城里一家文创公司做设计,只觉得姥姥的手像枯树皮,鼓面上斑驳的朱砂符咒像某种抽象艺术。

直到三年前那个冬天。

李翠的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脊椎,医院说手术成功率不到三成。母亲一夜白头,跪在老家神龛前磕头磕得额头渗血。李翠请假回家,深夜守灵般守在父亲病床前。第三夜,她做了个梦:一只白狐引她走进老屋后的桦树林,林深处有个穿靛蓝袍子的老太太,正是已故的姥姥。老太太不说话,只将鼓槌塞进她手里。

醒来时,李翠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不知何时多了段视频——她自己闭着眼在病房里击鼓起舞,动作陌生又熟悉。而监控显示,那段视频拍摄时,病房里根本没人击鼓。

更奇的是,父亲的主治医生次日查房时满脸困惑:“昨晚检测仪显示病人神经反应突然活跃就像有什么在刺激他自愈。”一个月后,父亲竟能扶着墙走路了。

李翠就这样成了出马弟子。她在城西老居民区租了间一楼带小院的房子,布置成堂口。头一年,灵得惊人。她能从求事者进门时的气息判断病灶所在;敲鼓请仙时,鼓面会自己微微发热;那根系着七彩布条的神鞭,在手中轻若无物,挥动时带起的风里有檀香和冰雪的味道。

转折是从短视频开始的。

起初只是消遣。等待香客的间隙,李翠刷起了手机。十五秒的搞笑段子、一分钟的美妆教程、三十秒的宠物视频时间被切成碎片,注意力在屏幕间跳跃。她开始在做准备工作时也开着直播背景音,在画符时想着刚才看到的网红穿搭,甚至在焚香静心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做出滑动屏幕的动作。

最先不对劲的是鼓的温度。

立秋那晚,李翠接了个棘手的活儿。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七岁儿子来,孩子连续一个月夜夜惊醒,说天花板上有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倒挂着看他。李翠照例净手、点香、击鼓请神。

鼓声第一次显得空洞。

以往,三通鼓后,她便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暖流从尾椎升起,视线边缘会泛起淡淡的金芒,耳朵能听见细微的、仿佛来自很远处的仙家低语。可这次,鼓槌落下就像敲在硬纸板上,声音干瘪,在堂口里回响一下便摔在地上,碎了。

那孩子突然尖叫,指着李翠身后:“红衣服奶奶在你后面笑!”

李翠猛回头,什么都没有。但她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直立,堂口里供的清水无风起涟漪。她强作镇定,抓起神鞭——往常轻如羽毛的鞭子此刻沉得像灌了铅。她勉强舞动,布条摩擦空气的声音不再是清啸,而是拖沓的闷响。

法事草草结束。夫妻离开时的眼神,李翠至今记得:那是从希望坠入更深处绝望的灰暗。

之后几天,怪事接连发生。供奉的清水隔夜变浑浊;香点燃后不久便自行熄灭,留下刺鼻的化学燃烧味;她夜里开始做重复的梦: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击鼓,鼓声传出后没有回音,就像被什么东西吞吃了。最可怕的是有天深夜,她半梦半醒间听见姥姥的声音,却不是以往的温和,而是急促严厉:“翠,你心里的灯快灭了!”

李翠慌了。她上网订购更贵的檀香,从吉林专门订制新鼓,甚至咬牙买了据说清代传下来的老鞭子。无用。法器一件件“死去”:新鼓的皮面永远冰凉;老鞭子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条冬眠的蛇。

最后那次彻底失败,来的是个老太太,求问失踪三年的儿子的下落。李翠击鼓时,鼓面突然“噗”一声裂开一道缝,像张嘲笑的嘴。老太太什么都没说,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香灰,佝偻着背走了。李翠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满堂沉寂的法器,第一次感到某种比鬼怪更可怕的东西——虚无。

她买了最近的车票回老家。

屯子更老了,年轻人走光了,只剩下些老人守着老屋和回忆。老萨满胡三爷住在屯子最东头,九十岁了,眼睛因白内障灰蒙蒙的,但李翠一进门,他就说:“来了?把手机放门外。”

李翠一愣,照做了。

胡三爷的屋子很暗,有陈年草药、干蘑菇和香火混合的气味。他让李翠坐下,枯瘦的手指摸了摸她带来的鼓,又掂了掂鞭子,然后闭上眼,很久不说话。屋里只有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过枯玉米秆的沙沙声。

“器没病,”胡三爷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窖里传来,“病在你心里。”

李翠想辩解,胡三爷抬手止住她:“仙家凭啥找你?凭你血脉里那点因缘?不够。凭的是你信他们时,心里那股诚念。那念头顶纯粹,像山泉,像初雪,像没被烟熏过的镜子。仙家借那念头的力,才能穿过阴阳界,才能看病、办事、了因果。”

他灰白的眼睛转向李翠,明明看不见,李翠却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五脏六腑。

“你这半年,心都散哪儿去了?”胡三爷慢慢说,“那些小方块里的光,那些几十秒就换一茬的热闹,把你心里的镜子熏花了,磨毛了。你一边请神,一边想着刚才刷到的视频;一边画符,一边算着直播能赚多少打赏。你的念头像受惊的麻雀,东一头西一头,落不下,聚不拢。仙家喊你,你听不见;仙家给你递话,你接不住。时间长,他们就当你关门谢客了。”

李翠感到脸上发烫,想说什么,喉咙却堵着。

“你姥姥那会儿,”胡三爷望向窗外远山轮廓,“进山找药引子,能在雪地里跪一整夜,心里只念着一件事:救人。那念头强得,能让她在暴风雪里不迷路,能让野兽绕道走。为啥?纯粹。你现在心里头,同时转着七八件事,哪件都落不到底。信仰之力不是自来水,拧开就有。它像井水,你得专心往下挖,挖到泉眼。”

那天,李翠留在屯子里。手机一直放在门外。傍晚,她跟着胡三爷去后山给姥姥上坟。山路崎岖,老人走得慢,却稳。到了坟前,胡三爷说:“你坐这儿,啥也别干,就听。”

李翠坐下。起初,只听见风声、远处乌鸦叫、自己心跳。渐渐地,声音层次展开:泥土里虫蚁爬动的微响,冻土下细根生长的挣扎,更深处,地下水脉缓慢的流动然后是气味,腐烂树叶的、冻土的、远处炊烟的最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这片土地记得每一代走过的人,记得每一次虔诚的祈祷和绝望的哭泣。

夜幕完全降临时,李翠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感觉到姥姥坟头那棵老白桦树上,有什么在注视她。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只是一种温暖的、熟悉的注视,像小时候发烧时姥姥敷在额头的手。

她没带鼓,没带鞭子,只是朝着那注视的方向,双手合十,心里干干净净地念了一句:“姥姥,我错了。”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仙音缭绕。但下山时,李翠觉得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屯子里的狗不再对她吠叫,反而摇着尾巴凑过来。胡三爷在路口分开时说:“慢慢来。先把心里那面镜子擦亮,法器自己会活过来。”

回城后,李翠把堂口里所有电子产品清了出去。每天早晚,她只是静坐,听城市深处的声音:地铁穿过地底的震动,凌晨环卫工扫街的沙沙声,隔壁婴儿的啼哭,第一班公交驶过的轰鸣她开始能分辨出这些声音里细微的差别,能感觉到这座庞大城市也有自己的“脉动”。

一周后的子夜,李翠再次净手点香。没有立刻做法,只是跪在堂前,心里什么杂念也不存,就像挖一口深井,一锹一锹往下,只想着一件事:连接。

供桌上的清水,无风自动,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墙角那面裂了缝的鼓,在月光照到时,鹿皮裂缝边缘微微卷起,像伤口在愈合。

李翠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存在,终于找到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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