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万顷,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近海一处宁静的滩涂。
这里是嘉元海域边缘,一个名为“礁石村”的小渔村所属的浅湾,因盛产一种清脆甘甜的“白玉藕”而闻名于附近的凡俗城镇。
时近傍晚,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一个约莫八九岁、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的小男孩,正赤着脚,挽着裤腿,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摸索着。
他叫石娃子,是礁石村里一个普通的渔家少年,今日潮水退得远,他便跟着大他两岁的阿姐来这片熟悉的浅滩采集莲藕,贴补家用。
“阿姐,你看这根!好肥!”
石娃子举起一根沾满淤泥却依旧能看出其洁白肥硕的莲藕,兴奋地朝着岸边的少女喊道。
少女名叫石秀,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渔家女儿特有的爽利和坚韧。
她正仔细地将采到的莲藕放进身后的竹篓里,闻言抬头,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小心些,别踩到碎贝壳划了脚。”
石娃子嘿嘿一笑,将莲藕扔进阿姐脚边的篓子里,又埋头继续摸索。
他动作麻利,手指在淤泥和盘根错节的藕茎间穿梭,忽然,他摸到了一块并非藕节、也不是石头的硬物,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特的轫性。
“咦?”
他好奇地拨开茂密的水草和藕叶,想看个究竟。
浑浊的海水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大半身子陷在淤泥里,似乎被海潮推到了这浅滩。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人身体周围,隐隐有一层淡青色的、如同薄纱般的光晕流转,将海水和淤泥稍稍隔开,一群平日里凶悍的海将军,此刻却异常温顺地围在那人身边,用它们宽厚的头部轻轻拱卫着,似乎想将他推向更干燥的岸边。
“阿姐!阿姐!你快来看!”
石娃子吓了一跳,连忙呼喊。
石秀闻声快步涉水过来,顺着弟弟指的方向看去,也是吃了一惊。
她胆子比石娃子大些,小心地靠近些,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面容因为失血和浸泡显得有些苍白,但眉宇间依稀可见俊朗轮廓。
他双眼紧闭,昏迷不醒,身上衣衫多处破碎,露出下面狰狞可怖的伤口,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焦黑与赤红,仿佛被烈火灼烧又遭雷击一般,看着便让人心惊肉跳。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缠绕在他周身的的那层淡青色光晕。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那并非单纯的光,更象是一匹质地奇异、不断流淌着微弱水波的“布匹”。
这“布匹”自主地缠绕在他身上,尤其是在几处致命伤口的位置,复盖得尤为严密,散发出清凉湿润的气息,似乎在缓慢地滋养着那些可怕的创伤。
“是……是仙人!”
石娃子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带着敬畏和激动。
在渔村的传说里,只有那些能飞天遁地、施展法术的仙人,才会有如此神奇的东西护身。
石秀也是心头剧震。
她比弟弟见识稍广,曾听村里老人说过,海外有仙山,山上有仙人,能呼风唤雨,长生不老。
眼前这人,虽然重伤垂死,但这份异象,绝非凡人所能有。
她看着那人惨烈的伤势,又看了看那些依旧在轻轻拱卫、显得颇有灵性的海豚,心中挣扎。
救?
这可是仙人之间的争斗留下的,他们只是普通渔家,卷入其中,福祸难料。
不救?
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还是一位可能是仙人的性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那淡青色的“布匹”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靠近,光芒微微流转,散发出一种平和而湿润的气息,并无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祈求守护的意味。
石秀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她对着那些小鲸鱼轻声说道。
“海神爷派来的使者们,谢谢你们把他送来,我们会救他的。”
那些小鲸鱼仿佛听懂了般,发出一阵轻柔的“呜呜”声,最后蹭了蹭那昏迷的男子,便调转方向,缓缓游回了深水区。
“石娃子,快来帮忙!”
“小心点,别碰他的伤口!”
石秀招呼弟弟。
姐弟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沉重的昏迷男子从淤泥里拖出来,小心翼翼地抬到岸边干燥的沙地上。
那淡青色“布匹”在他们接触男子时,光芒微微一闪,并未排斥,依旧忠实地履行着守护的职责。
“阿姐,他……他还能活吗?”
石娃子看着男子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声音有些发颤。
石秀探了探男子的鼻息,极其微弱,但确实还有一丝游丝般的气息。
她又摸了摸男子的手腕,触手冰凉,但皮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和难以言喻的轫性。
“还有口气。”
石秀站起身,眼神坚定。
“石娃子,你在这里守着,我回去叫阿爹和阿哥,用门板把他抬回去。”
“记住,对谁都不能说!”
石娃子用力点头,看着昏迷不醒的“仙人”,又看了看那神奇的光布,只觉得心怦怦直跳,既害怕又隐隐有种参与了某种大事的兴奋。
石家位于村子靠海的一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院墙是用海边捡来的珊瑚石和贝壳混合着泥土垒砌的,简陋却结实。
此刻,
后院那间平日堆放破渔网、旧船浆和干海草的杂物房里,气氛却异常凝重。
石娃子的父亲,石老大,是个脸庞被海风和日头刻满皱纹、身形精悍的中年汉子。
他蹲在地上,粗糙黝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昏迷男子破烂的衣衫缝隙间探入,感受着那微乎其微的脉搏,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的妻子,石林氏,正端着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用家里最柔软的一块干净粗布,蘸着水,极其轻缓地擦拭着男子脸上、手臂上尚未被那奇异光布复盖的污渍和血痂。
石娃子和石秀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石秀的哥哥,石墩,一个十七八岁、虎背熊腰的壮实青年,则手持一根结实的船浆,警剔地守在虚掩的房门口,耳朵竖着,留意着院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爹……他,他还能活吗?”
石娃子终究是年纪小,耐不住这死寂般的沉默,声音带着颤音问道。
石老大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目光凝重地扫过男子身上那层淡青色、如水波般缓缓流淌的光布。
这光布似乎有灵性,在他们试图清理伤口时,会自动避开他们的手,却又牢牢复盖在那些最致命的创伤上,丝丝清凉湿润的气息不断散发出来,甚至能隐约看到伤口边缘的焦黑和赤红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消退。
“这……这定是仙家宝贝。”
石老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敬畏,“有这东西护着,他这口气才没散,但这伤……太重了。”
他指着男子胸口一处最为恐怖的伤口,那里仿佛被什么灼热的东西贯穿,边缘血肉模糊,焦黑中透着不祥的暗红,即便有光布复盖,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灼热与毁灭气息。
“这不象寻常刀剑伤,也不象海兽咬的……倒象是,被雷劈了,又被火烧了。”
石林氏擦完了男子手臂上的污迹,看着那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庞,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管他是谁,遭了多大的难,总归是条性命。”
“既然让咱家娃碰上了,海神爷又派了鱼将军把他送来,就是缘分,不能见死不救。”
“娘说得对!”
石秀连忙附和,她看着昏迷中依然眉头紧蹙、似乎在承受巨大痛苦的男子,心中不忍,“他看着年岁也不大,说不定是遇到了海难,或是被仇家追杀……”
“闭嘴!”
石老大低喝一声,瞪了女儿一眼,“祸从口出!这等人物,岂是咱们能胡乱揣测的?”
“墩子,你看好门,谁来了都不能放进来!”
石墩重重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手中的船浆。
“那……那咱们怎么救?”石娃子看着那恐怖的伤口,只觉得头皮发麻,“要不要去请镇上的王大夫?”
“糊涂!”
石老大斥道,
“王大夫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行,这等仙人都束手无策的重伤,他来了能顶什么用?”
“反而走漏了风声!”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秀儿,你去把咱家珍藏的那点老山参须子找出来,熬成参汤,要浓一些。”
“他气息太弱,得吊着命。”
娃他娘,你去把去年采集、晾晒的那些最好的‘血见愁’和‘清凉草’捣成糊,小心敷在他那些光布没盖住的浅一些的伤口上,记住,千万别去碰那光布盖着的地方。”
他又看向石娃子:“你去灶房,把锅里温着的米油端一小碗来,要温热的,不能烫。”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石秀轻手轻脚地去翻找家里那拇指粗细、被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宝贝老山参;石林氏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熟练地将晒干的草药放进石臼里捣碎;石娃子则飞快地跑向灶房。
石老大独自留在杂物房,蹲在昏迷的男子身边,目光复杂。
他活了四十多年,大半辈子都在海上搏命,见过风浪,也听过不少关于海外仙人的传说,但亲眼见到,还是以这种方式,却是头一遭。
这男子身上的伤势之重,超乎他的想象,那残留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知道,救下这人,可能给这个贫寒但安宁的家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甚至可能是灭顶之灾。
但正如妻子所说,这是一条性命,而且是被海豚这等有灵性的生物护送来的,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置之不理。
若是真能救活,自己说不定能够,彻底摆脱这脸朝黄土的生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石老大喃喃自语。
“仙长,你要挺过来呀。”
“我们石家,尽力了。”
很快,石秀端来了一碗颜色深黄、散发着浓郁苦香味的参汤。
石老大小心地接过,用一把干净的小木勺,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将参汤润进男子干裂的嘴唇缝隙里。
大部分参汤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但似乎仍有极少部分被咽了下去,男子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石林氏也拿着捣好的、散发着清凉气味的墨绿色草药糊走了进来。
她和石秀配合,小心翼翼地将药糊敷在男子手臂、小腿等处一些较浅的划伤和淤青上。
石娃子端来了温热的米油,同样被石老大耐心地喂下去少许。
做完这一切,一家人围在简陋的床铺边,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男子,心情沉重。
“爹,他……他会睡多久?”
石娃子忍不住又问。
“不知道。”
石老大摇摇头,“仙人的事,咱们凡人哪里晓得,也许明天就醒,也许……”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大家都明白。
“今晚我守在这里。”
石老大对家人说道,
“你们轮流去休息,墩子还是守好院子,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包括你二叔家!”
夜色渐深,石老大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靠在墙边,警剔着男子的任何动静,也警剔着院外的声响。
石林氏和石秀回屋休息了,石墩依旧忠实地守在门口,石娃子却说什么也不肯去睡,蜷缩在父亲脚边的干草堆上,眼睛一会儿看看昏迷的“仙人”,一会儿又看看那神奇的光布,最终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后半夜,一直沉寂的男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身体也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了一下。
复盖在他胸口的光布光芒骤然亮了一瞬,那清凉湿润的气息似乎加强了几分,才让他重新平静下来。
石老大立刻惊醒,凑上前去仔细观察,发现男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他听不清,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紧张地看着。
接下来的几天,
礁石村依旧如同往日般平静。
男人们出海打渔,女人们织网补衣,孩童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
只有石家后院那间杂物房,成了全家人心照不宣的重地。
石老大减少了出海次数,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借口是前几日闪了腰,需要休养。
他亲自负责给昏迷的男子喂食参汤和米油,观察他的情况,那株老山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让石林氏心疼不已,但看着男子那微弱却始终未曾断绝的气息,她又觉得值得。
石秀心思细腻,负责每日用清水为男子擦拭身体,更换敷在浅表伤口上的草药。
她发现,男子身上那些被光布复盖的重伤,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愈合,焦黑的死肉在一点点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芽,而光布的光芒也随之变得稍微黯淡了一些。
这个发现让她欣喜不已,悄悄告诉了父亲。
石娃子则成了小小的哨兵,一有空就蹲在院子角落,或是爬到院墙边那棵老榕树上,警剔地观察着村路和海面,生怕有陌生人来打听消息。
石墩依旧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出海打回的鱼获,除了上交村社和自家食用,悄悄多卖了一些,换回铜钱,去镇上药铺又买了一些品质稍好的止血生肌的药材,不敢多买,怕引人怀疑。
日子一天天过去,昏迷的男子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但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气息也似乎比最初平稳、悠长了一些。
到了第七天夜里,轮到石秀守夜,她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缝补着弟弟磨破的裤子。
忽然,她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不同于之前无意识的呻吟。
她猛地抬头,心脏骤然收紧。
只见床铺上,那昏迷了整整七天的男子,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痛苦,仿佛从一个极其漫长而可怕的梦境中挣扎出来。
他模糊的视线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中游离,最终,落在了因震惊而僵在原地、手中针线掉落在膝盖上的石秀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干涩嘶哑的音节:
“水……”
石秀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颤斗着端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温在热水里的清水,用木勺小心翼翼地送到他的唇边。
清凉的水液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男子喉结滚动,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眼神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醒的警剔和审视。
他目光扫过石秀朴素的衣着,扫过这间堆满杂物的、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几乎快要消散的淡青色光布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深深的疲惫复盖。
“是……你们……救了我?”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石秀从未听过的、难以言喻的韵味。
石秀用力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因为紧张和激动,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石老大披着外衣,快步走了进来,看到睁着眼睛的男子,也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仙……仙长,您醒了?!”
石老大声音带着敬畏,
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男子看着石老大,又看了看一旁紧张得小脸通红的石娃子,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尝试着想动一下,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顿时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那淡青色的光布闪铄了几下,终于彻底消散,化为无形。
“他喘息着,艰难地说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他看着这朴实的一家人,看着他们眼中纯粹的担忧与欣喜,心中百感交集。
在那场惨烈的追杀之后,在这陌生的凡俗之地,他竟然被这样一户普通的渔家所救。
这份因果,他记下了。
“石……石老大,这是小女石秀,小子石娃子。”石老大连忙介绍,又对外面喊了一声,“墩子,仙长醒了!”
守在外面的石墩也闻声探头进来,憨厚的脸上满是惊讶。
赵元正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伤势依旧沉重得可怕,经脉多处断裂,王傀之身濒临崩溃,法力更是涓滴不剩。
但无论如何,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此地……是何处?”
他问道,需要先了解环境。
“回仙长,这里是嘉元海域边上的礁石村,隶属大干王朝海宁府。”
石老大躬敬地回答。
嘉元海域……大干王朝……
赵元正心中默念,知道自己应该还在嘉元海域的范围内,但距离鱼台港恐怕已不知几千里。
千里瞬影符的随机性,果然名不虚传。
“我昏迷了多久?”
“到今天,整整七天了。”
七天……
赵元正心中凛然,伤势比预想的还要重。
他看着石家人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石……石大哥,”
他改变了称呼,以示亲近。
“我的伤势极重,需要静养,恐怕还要叼扰些时日。”
“仙长说的哪里话!”
石老大连忙摆手,
“您尽管住下,需要什么,只要我们能弄到,一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