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正强行清醒并说了几句话,似乎牵动了某种潜在的创伤,让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重新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体内,开始仔细探查自身的状况,这一探查,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经脉如同被烈火烧灼后又遭雷霆揉躏过的焦土,布满了无数扭曲、焦黑的裂痕,许多主干经脉更是寸寸断裂,灵力在其中运行,不仅艰涩滞胀,更伴随着一种仿佛烙铁烙在灵魂深处的灼痛。
而在这片“焦土”之下,数缕极其细微、却凝练如实质的暗金色火苗,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正附着在他断裂的经脉壁和受损的脏腑之上,顽固地燃烧着,不断释放出毁灭性的灼热气息,阻碍着伤口的愈合,甚至还在缓慢地侵蚀着他残存的生机。
这正是墨阳的真火残留,
性至阳至霸,蕴含着一丝焚尽万物的法则意境,极难驱除。
赵元正尝试调动体内那微弱的水系法力去包裹、湮灭一丝火苗,却发现自己的法力如同杯水车薪,刚一接触,便被那暗金火苗轻易灼穿、蒸发,反而引动了火苗更剧烈的反扑,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让他几乎晕厥。
“咳咳……”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头一甜,一丝带着焦糊气息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赵元正之前只觉伤势沉重,却没想到体内还潜藏着如此歹毒的“附骨之疽”。
这真火残留不除,他的伤势就永远别想真正好转,甚至可能不断恶化,最终将他从内而外焚成灰烬。
丹田气海之内,原本应该如湖泊般充盈的法力,此刻几乎干涸见底,只剩下几缕稀薄得可怜的青色雾气盘旋,连维持最基本的周天运转都勉强,更别提驱除这些霸道的真火残馀了。
更严重的是他的“极境王傀”之身。
这本是他肉身强大的根基,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暗紫色的雷煞符文黯淡无光,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解。
那真火的灼烧之力,似乎对王傀这种偏向阴煞属性的体质格外克制,加剧了其崩溃的速度。
膻中穴内,那柄与他性命交修的归墟湮雷戟静静悬浮,戟身光芒晦暗,裂纹遍布,传递来的联系微弱至极,显然也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的温养才能恢复。
“修为……也跌落至炼气六层。”
赵元正心中苦涩一笑。
他暗自重新估算,以此地稀薄的灵气,自己这近乎崩溃的身体,再加之体内这些不断搞破坏的太阳真火残馀,想要彻底清除火毒、修复道基、重新修炼回筑基期的巅峰状态……
“没有三年五载的水磨工夫,绝无可能!甚至……可能更久!”
这个结论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三年,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这期间,他大部分的精力和法力,恐怕都要用来对抗和炼化这些该死的真火。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身上已经消散,但气息犹存的“崇缘白绸”残留的清凉意蕴。
多亏了这件来自水灵鲸族的礼物,若非它在最后关头自动护主,庇护着他在深海中漂流,否则,他恐怕早在昏迷中就被这些真火从内而外焚成焦炭了。
“按照石家人所说,此地属大干王朝,嘉元海域边缘……大干,似乎是群仙会影响力较强的凡俗国度之一。”
赵元正思绪转动。
群仙会,那是与妄尘宗、真阳宗理念不同的另一个仙道联盟,他们与海族、甚至一些半妖部落关系较为密切,对海域的掌控力更强。
自己漂流到此,倒也算是脱离了真阳宗的追杀范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不知,房师姐、刘师兄他们是否成功突围……想到鱼台港的惨烈,想到同门的生死未卜,一股强烈的紧迫感和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心头。
暂时压下纷乱的思绪,赵元正开始清点自身还能动用的资源,神识探入储物袋,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两具苦心炼制的法尸,已在断后和逃亡途中为了阻敌而彻底毁坏,尸骨无存。
那枚得自啖吉喇嘛、关键时刻救过命的符宝,也早已能量耗尽,化为了凡物。
日月双环刀、九晶穗雷鞭、毒云荡魂幡为了制造逃生机会已被他忍痛自爆。
青鸾锁灵玦似乎在最后混乱中遗失……一番清点下来,曾经琳琅满目的法器,如今竟只剩下寥寥几件。
防御方面,两仪颠倒帕受损不轻。攻击方面,海狱百链鲨链刃断了不少,灵性受损,三尖两面刀倒是完好,但他如今法力低微,又受火毒折磨,难以发挥其威力。
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低阶符录,如水箭符、金刚符、神行符等,加起来还有二三十张,对付凡人或者低阶妖兽尚可,面对稍有实力的修士便捉襟见肘。
“真是……虎落平阳。”
赵元正无奈自嘲。
不过,幸好储物袋最深处,那些灵石都安然无恙,数量尚有数千。
更重要的是,他有金珠仙府。
只要给他时间,凭借仙府的灵田种植疗伤灵草,矿洞提炼资源,他就能逐步扭转劣势。
清点完身家,赵元正的心稍稍安定,资源不缺,缺的是时间和安全的恢复环境,眼下,这礁石村石家,似乎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那么,该如何报答这救命之恩?
他沉吟起来。
直接赠与灵石或法器?怀璧其罪,足以给这淳朴的渔家带来灭顶之灾。
赠与延年益寿的灵丹?
或许可以,但并非根本之策,也无法抵消他体内火毒随时可能失控带来的潜在风险,他必须确保这家人足够忠诚和可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一个念头在赵元正心中升起,
“不如,传授一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凡俗武学,若是他们后人身具灵根,我便允诺,将其引入仙途,收为记名弟子。”
“如此一来,既给了他们安身立命之本,也消除了他们与我的因果。”
这个报答方式,既不会立刻给他们带来危险,又给了他们家族一个改变命运的可能,同时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养伤环境,足以偿还这份救命因果。
至于传授什么功法……他脑海中闪过《紫电光华影》的玄妙。
这门枪法神通过于精深奥妙,自然不能直接传授,但以其为基础,删减修改,去除需要灵力驱动的部分,保留其锻炼筋骨、提升敏捷、暗合些许雷电淬体之意的内核要诀,创出一门适合凡人修炼的顶尖武学,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练至大成,在凡俗武林中纵横睥睨,延寿一甲子,应当不难。
想罢,赵元正心中有了定计。
他强忍着体内火毒带来的阵阵灼痛,看向石家一行人,缓缓开口。
“石大哥,救命之恩,重于泰山,赵某身无长物,且仇家势大,若赠金银财宝,恐为你家招祸。”
石老大连忙摆手:“仙长言重了,我们救人,不图回报……”
赵元正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这个简单的动作又引得他一阵气血翻腾,暗金火苗在经脉中窜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赵某愿传授一门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法,此功法虽非仙法,但若勤加修炼,足以让你们在凡俗世间安身立命,无人敢欺。”
“此外,我在此立誓,若你石家后代子孙中,有人身具灵根,可修仙法,我赵元正必将其收入门下,引其踏入仙途,以报今日之恩。”
“你们……意下如何?”
这番话如同惊雷,
在石家人耳边炸响。
记名弟子?
仙长要收他们后代为徒?
虽然只是记名,传授的也非仙法,但这是何等机缘,这简直是他们这些凡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大造化!
石老大激动得浑身发抖,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家人,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连连叩头:“愿意!我们愿意!多谢仙长大恩!石家永世不忘!”
石秀、石墩、甚至被母亲按着脑袋的石娃子,也都跟着磕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敬畏。
“起来吧。”
赵元正虚抬了抬手,
他现在没力气用法力扶他们。
“我伤势极重,体内更有仇家留下的异种火毒,需长时间静养驱毒,在此期间,我会先传你们功法基础,你们自行修炼。待我伤势稍愈,再行指点。”
他不再多言,示意石家人先出去,他现在急需恢复一丝法力,才能压制住蠢蠢欲动的火毒,并开始后续的计划。
石家人依言退出,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如梦似幻的喜悦和干劲。
杂物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元正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和浓郁灵气的“碧凝丹”。
他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吞服下去,顿时,一股温和却精纯的药力化开,如同甘霖般渗入他干涸龟裂的经脉,开始缓慢地修复那些触目惊心的损伤,并与那些暗金色的真火残馀展开了艰难的拉锯战。
他收敛心神,全力运转《青渊玉蟒诀》的基础法门,引导着药力和微弱的水系法力,小心翼翼地包裹、炼化着那一丝丝桀骜不驯的真火。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
急不得,也停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