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碧水潭的清晨被一声痛呼打破。
厢房里,张婉儿捂着高隆的腹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秀娘急步从灶房赶来,手里还沾着面粉,一把握住儿媳的手:“疼多久了?”
“半、半个时辰……”张婉儿咬着下唇,脸色发白,“娘,这回……这回好象真的要生了。”
林秀娘心头一紧。
按日子算,确实就在这几日。
她转头朝院外喊:“长生!快去叫你爹!婧瑶,烧热水!多烧几锅!”
院子里顿时忙乱起来。
游所为正在潭边水榭上晨练。
这几日他每晚都潜入潭底观察,发现那六根石柱的裂缝又扩大了半分,渗出的暗红煞气越来越浓。
灵蟒整夜盘踞在裂缝处,身上鳞片都黯淡了许多。
“爹!嫂子要生了!”游长生的喊声从岸边传来。
游所为收了功,撑筏回岸。
他快步走进院子时,林秀娘已经扶着张婉儿进了东厢房,门帘落下,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
“平安呢?”游所为问。
“大哥天没亮就去郡城了,说是郡守府有急事。”游婧瑶端着一盆热水过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爹,嫂子不会有事吧?”
“没事,你嫂子身子骨结实。”游所为嘴上安抚,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走出院子,望向西南方向——那是郡城所在,也是白马郡的方向。
脑海里的诸天万象盘微微发烫。
只见盘面边缘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血脉延续,气运交汇】
【提示:新生儿诞生时,地脉节点或有异动】
游所为瞳孔微缩。
他立刻转身回院,对游长生道:
“去,把后院的苏夫子请到前院堂屋。
就说……就说今日家中忙乱,怕惊扰他清静。”
“可夫子还在晨读……”
“快去!”游所为语气难得严厉。
游长生不敢多问,小跑着去了。
游所为又走到厢房窗外,低声道:“秀娘,稳婆请了么?”
“请了,孙家婶子马上就到。”林秀娘在屋里应道,
“当家的,你别在外头转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游所为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
他走到院中央,盘膝坐下,将神识缓缓铺开。
练气期的神识范围不过十丈,但足以复盖整个院落。
他“看”到厢房里张婉儿痛苦的脸色,看到林秀娘焦急的忙碌,也看到……院落地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灵气正从碧水潭方向流淌而来,如溪流般导入院落。
这灵气比平日浓郁了三分。
“地脉节点……被新生儿的气息牵引了?
难道说?这就是前世仙侠小说中的天生异象?
不会吧?我孙有圣人之汁。”游所为心中凛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
游平安翻身下马,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脸上既有喜色又有忧色。
“爹,婉儿她……”
“在里面,稳婆还没到。”游所为起身,“郡城那边如何?”
游平安将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卷泛黄的典籍和一张舆图。
“薛指挥从王城调来了‘镇妖司秘录’,我抄录了一些。爹您看这段——”
他指着其中一页:“……大虞立国前二百七十载,北境有黑龙为祸,吞食生灵,搅动地脉。
三位仙尊布‘三才镇灵阵’,以地脉节点为基,封妖龙于九幽之下。
阵眼有三,互为犄角,一损俱损。”
游所为接过典籍,快速浏览。后面记载更详细:
“三处阵眼分镇水、火、风三煞。
水眼在隐龙潭,火眼在熔岩渊,风眼在……天风谷。
阵法运转,需地脉灵气滋养,若灵气失衡,镇压之物将渐复苏……”
“熔岩渊在白马郡,天风谷在……”游平安指向舆图西南角,
“就在西荒边境,蛮族如今盘踞的那片山区!”
游所为盯着舆图,手指在三个地点间划出连接数。
果然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三角形,中心点正在连山郡城。
“薛指挥怀疑,尖子山操控蛮族进攻,真实目的不是土地,而是天风谷下的阵眼。”游平安压低声音,“他们想破坏阵法,放出镇压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秘录没写,但薛指挥根据一些古碑残文推断,可能不是妖龙,而是……上古时期被镇压的某种‘灾兽’。
这东西一旦出世,整个连山郡都可能沦为死地。”
游所为后背渗出冷汗。
他想起了潭底那些巨大的骸骨,想起了裂缝中渗出的暗红煞气。
“爹,还有一事。”游平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
“这是云逸仙师临走前留给我的传讯符。
半个时辰前,它亮了。
仙师传讯说,他已到白马郡,确认熔岩渊阵眼受损严重。
而且……他感知到另外两处阵眼也有波动,其中一处就在连山郡境内。
他问我们,是否知道哪里是古称‘隐龙潭’的地方。”
游所为和长子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啊——!”
厢房里忽然传来张婉儿一声凄厉的痛呼,紧接着是林秀娘的惊呼:
“头出来了!婉儿,用力!再用力!”
游平安脸色一白,就要往厢房冲,被游所为一把拉住。
“你是男子,进去添乱。”游所为将他按在石凳上,“坐着等。”
话音未落,院落地底那股灵气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游所为猛地抬头,只见碧水潭方向,水面无风起浪,一道淡淡的蓝色光柱从潭心冲天而起,直上云宵!
但那光柱只持续了三息,便消散无形。
与此同时,脑海里的诸天万象盘疯狂震动。
【警告:地脉节点‘水眼’灵气异常喷发】
【原因:新生血脉引动地脉共鸣】
【当前状态:喷发已止,节点稳定性下降2】
“爹,那是……”游平安指着潭面,声音发颤。
“没事。”游所为强作镇定,“灵气波动而已。”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的喷发,恐怕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哇——!”
嘹亮的婴儿啼哭从厢房传出,划破了院中的紧张气氛。
门帘掀开,孙家婶子抱着一个裹在襁保里的小婴儿走出来,满脸堆笑:
“恭喜所为,恭喜平安!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游平安冲过去,颤斗着接过孩子。
那小家伙皮肤还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得满脸通红。
游所为也走上前,看着孙儿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孤身一人,今生不仅有了家,如今还当了祖父。
“爹,您给孩子取个名吧。”游平安红着眼框道。
游所为沉吟片刻。
按照族谱,这一辈该用“承”字。
他想起方才的地脉波动,想起游家未来的路,缓缓开口:
“就叫……游承运。”
承天地之运,担家族之责。
这孩子出生在地脉异动的时刻,或许注定要与这场风波牵扯不清。
“好,游承运。”游平安轻声念着,将孩子抱进厢房给张婉儿看。
林秀娘擦着手出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当家的,孩子六斤八两,壮实着呢。婉儿累了,睡着了。”
游所为点点头,目光却望向院外。
孙家婶子告辞离去后,他将游平安叫到一旁,沉声道:
“云逸仙师那边,你如实回复。
就说碧水潭古称隐龙潭,潭底确有古阵,游家愿配合仙门探查。但有两个条件。”
“爹您说。”
“第一,仙门需保证游家安全,不得强占宅地。”
“第二,”游所为盯着长子,“仙门若有修复阵法之法,需共享于游家。
这碧水潭是游家的根,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出事。”
游平安郑重记下:“儿明白。我这就去传讯。”
“等等。”游所为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自己刻录的玉简,
“这里面是我这些日子观察潭底阵法画的图样,还有对裂缝处煞气的描述。一并交给仙师。”
游平安接过玉简,匆匆去了。
游所为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东厢房的方向。
屋里传来张婉儿温柔的哼唱声,以及婴儿细微的啜泣。
新生与危机,在这一刻交汇。
他走到潭边,水面已恢复平静。
但神识探入水中,能清淅感觉到,潭底那六根石柱的光芒比昨日又黯淡了一分。
灵蟒从深水处浮出,竖瞳望着他,眼中竟流露出人性化的疲惫。
游所为从怀中取出仅剩的两粒培元丹,尤豫片刻,将其中一粒投入水中。
灵蟒张口接住,吞入腹中,朝他点了点头,缓缓沉下。
“还能撑多久?”游所为低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过潭面,带起细细的涟漪。
他转身回院,经过堂屋时,看见苏文远正坐在窗边读书。
老人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缓缓道:
“天地有变,然人心可定。所为,你这家主,当稳如磐石。”
游所为深深一揖:“谢夫子教悔。”
这一夜,碧水潭畔的游家宅院灯火通明。
前院是新生儿的喜悦,后院是地脉危机的阴影。
而千里之外的白马郡深山,云逸站在熔岩渊边,手中玉简刚刚读完游平安的传讯。
他望向连山郡方向,对身旁的温诗莹道:
“师妹,准备一下,明日去碧水潭。”
“那万妖山脉尖子山的人……”
“让他们先和虞国纠缠。”云逸目光深邃,
“地脉节点若真的大规模破损,别说尖子山,整个东广州都要遭殃。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法。”
他望向夜空,喃喃自语:
“游所为……这个凡人,比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