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满月那日,碧水潭畔的游家宅院摆了十二桌酒席。
虽比不上郡城大户的排场,但在江山镇这地方,已是顶格的宴请。
游平安从郡城请来了最好的厨子,林秀娘带着儿媳、女儿忙活了三天,备足了鸡鸭鱼肉。
乡邻们携礼而来,院里院外坐得满满当当。
游所为抱着孙儿站在堂屋门前,小家伙裹在红绸襁保里,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满院宾客。
按习俗,满月宴要由祖父抱着孩子“见世面”,寓意将来心胸开阔。
“游老爷,恭喜恭喜啊!”
“这小家伙眉眼像平安,鼻子像婉儿,将来定是个俊后生!”
“游家这是双喜临门,平安在郡城高升,又添了长孙!”
乡邻们纷纷道贺,游所为笑着应酬,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昨夜诸天万象盘再次示警,盘面上代表碧水潭的光点闪铄不定,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虚影。
宴至半酣,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身着玄衣卫服饰的骑士勒马停住,为首者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院子。
正在与杨里正交谈的游平安见状,面色微变,迎了上去。
“陈校尉,何事如此紧急?”
那玄衣卫校尉扫了一眼满院宾客,压低声音道:“游执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厢房旁,校尉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的文书:
“王城急令,命各郡镇妖司玄衣卫千户所、问道司执事即刻起戒严待命。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三日前,王城出事了。陛下……驾崩了。”
游平安浑身一震:“什么?!”
“具体情由不便多说,但消息千真万确。”校尉将文书塞给他,
“太子殿下已继位,第一道诏命就是割让白马、上草郡予蛮族,换取停战。
如今朝野震动,各郡需严防民变。”
游平安强压心中惊涛,接过文书:“陈校尉辛苦,我稍后便回郡城。”
“越快越好。”校尉抱了抱拳,翻身上马离去。
游平安回到宴席,脸上已恢复平静。
他走到父亲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游所为抱着孙儿的手微微一紧,随即点头:“你去吧,家里有我。”
“爹,陛下他……”游平安欲言又止。
“先办事。”游所为将孩子交给林秀娘,示意长子到僻静处,“王城之事,恐怕不是寻常驾崩吧?”
游平安深吸一口气:“陈校尉暗示,是……仙人出手。”
游所为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云逸仙师提到的万妖山脉中的尖子山,想起了潭底镇压的古老存在。
“你回郡城后,做三件事。”他快速吩咐,
“第一,以问道司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就说仙门已介入调停,战事将止。
第二,暗中调查郡城内是否有陌生修士出没,尤其是……长相怪异者。
第三,连络薛指挥,问清王城那日详情。”
“儿明白。”游平安匆匆离去,甚至来不及抱抱儿子。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微妙变化。
有眼尖的宾客察觉游平安突然离席,窃窃私语起来。
游所为回到主桌,举起酒杯笑道:“郡城有些公务,平安去去就回。诸位继续,今日不醉不归!”
他仰头饮尽,烈酒入喉,心中却一片冰凉。
宴席散时已是傍晚。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游所为让林秀娘带着孩子们回屋,自己独自来到潭边水榭。
夜色中的碧水潭静谧得可怕。
没有蛙鸣,没有鱼跃,连平日盘旋的水鸟都不见了踪影。
潭水黑沉如墨,只有淡淡的月光洒在水面,映出细碎的光斑。
他取出诸天万象盘,咬破指尖,滴血其上。
玉盘光华流转,这一次,显示的不仅是碧水潭的信息:
【警告:三才镇灵大阵整体稳定性降至67】
按照玉盘之前的提示,三年内破损率会超10。
但现在看来,因为尖子山的干涉,进程大大加快了。
“哗啦——”
水声响起,那条灵蟒缓缓浮出,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它游到水榭边,仰头望着游所为,忽然张口吐出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表面布满天然纹路,内部有流光转动。
晶体落入游所为手中,触感温润,散发着纯净的水灵之气。
“这是……”游所为愣住。
灵蟒用头轻轻顶了顶他的手,又指了指潭底,然后缓缓沉入水中。
那眼神中,竟带着一丝……托付?
游所为握紧晶体,忽然明白了——这是阵眼石,或者至少是阵眼的一部分。
灵蟒在告诉他,阵法撑不了多久了。
他回到宅院,将晶体小心藏好,然后走到后院厢房。
苏文远正在灯下读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所为,有事?”
“夫子。”游所为坐下,将王城变故、地脉危机简要说了一遍,
“仙宗降临,凡俗王朝沦为棋子。游家在这旋涡中,该如何自处?”
苏文远沉默良久,缓缓道:“昔日读史,见小国在大国间周旋求存,常叹其艰。
如今方知,比之凡俗在仙门间挣扎,那些反倒算轻松了。”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字:借势,蓄力。
“栖霞观既已介入,游家便借其势,站稳脚跟。
但借势非依附,家族根本,仍在自身。”苏文远目光深邃,
“你那个口诀,既是机缘,也是责任。当善用之,为家族蓄力。”
游所为深深一揖:“谢夫子指点。”
“还有一事。”苏文远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老夫这些年整理的《养气心得》,虽非仙家修炼法门,但对儒道稳固心境、蕴养浩然正气个精神有些助益。
长生那孩子,或可一观。”
游所为郑重接过。
这是夫子压箱底的东西了。
三日后,郡城消息陆续传来。
新皇李弼极连发三道诏命:一是割地停战。
二是大赦天下?
三是宣布“问道司”升格为直属皇室的“仙缘监”,各郡执事擢升为监正,享五品衔。
游平安的任命文书也送到了碧水潭——连山郡仙缘监监正,兼领玄衣卫副千户,有权调动郡兵三百。
与此同时,一个更震撼的消息在高层流传:
栖霞观将派遣一支由炼气后期境长老带领的弟子队伍,常驻连山郡,名义是“协助监控地脉异常”。
“爹,云逸仙师传讯,三日后抵达。”游平安回家禀报时,神色复杂,
“带队的是金微峰的静瑜师太,还有……永宁也会随行。”
“永宁要回来?”林秀娘惊喜道。
“只是暂返。”游平安解释,“静瑜师太说,永宁对枪道的感悟特殊,或许对探查古阵有帮助。
而且……师太想亲眼看看碧水潭。”
游所为点头。
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三日清晨,碧水潭上空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一道青色流光自西南天际疾射而来,在潭心上空悬停。
那是一艘长约三丈的飞舟,舟身刻满云纹,船首立着数道身影。
飞舟缓缓降落在岸边空地,舟上跃下五人。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月白道袍的中年女修,容貌温婉,气度沉凝,正是金微峰主静瑜师太。
她身后跟着云逸、温诗莹,以及两名年轻弟子。
而最后一个跃下飞舟的,是个身材瘦小的少年。
游永宁。
他长高了些,皮肤被山风吹得微黑,怀里依旧抱着那杆铁枪。
枪身如今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隐约有灵光流转。
“永宁!”林秀娘红了眼框,就要上前。
游永宁却先一步走到父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爹,娘,孩儿回来了。”
声音依旧平淡,但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斗。
游所为扶起他,仔细打量。
儿子眼中少了些懵懂,多了份沉淀,那股对枪的执着却丝毫未减。
“游家主。”静瑜师太走上前,微微颔首,“叼扰了。”
“仙师驾临,蓬荜生辉。”游所为躬敬行礼,“寒舍简陋,还请里面说话。”
众人进屋落座。静瑜师太开门见山:“游家主,令郎在宗门表现卓异,对枪道感悟之深,连掌门都惊叹。
此番前来,一是为探查地脉节点,二是……”
她看向游永宁,“想请游家同意,让永宁修习我栖霞观换来的《破军枪诀》。”
游所为心中一动:“敢问师太,这《破军枪诀》是……”
“上古枪修遗篇,虽残缺,却是正宗枪道法门。”静瑜师太坦然道,“修行此诀,需以杀伐之气养枪意。
永宁心性纯粹,或可补全法门缺失。
但前提是……”她顿了顿,“需确认游家血脉中,是否有枪道天赋传承。”
游所为沉默片刻,起身道:“师太请随我来。”
他领着众人来到后院,从密室中取出那枚蓝色晶体,以及自己绘制的潭底阵图。
“碧水潭底,确有古阵。此物是阵眼石,乃潭中灵蟒所赠。”
他将晶体放在桌上,“游家并无枪道传承,但永宁的天赋,或许与这地脉节点有关。”
静瑜师太拿起晶体,神识探入,面色渐凝:
“好精纯的水灵之气……这阵眼石,至少是筑基修士所炼。”
她又看向阵图,手指在六根石柱的符文上划过:
“这是上古封灵阵的变种。游家主,你可知道,此阵镇压的是什么?”
游所为摇头:“只知潭底有巨大骸骨,裂缝中渗出暗红煞气。
另外……”他看向云逸,“据古籍记载,此阵与白马郡熔岩渊、西荒天风谷两处阵眼,共成‘三才镇灵大阵’。”
云逸与静瑜师太对视一眼,神色俱是凝重。
“看来,尖子山的目标,就是天风谷阵眼了。”云逸沉声道,“他们想破坏大阵,放出镇压之物。”
“师太。”游所为忽然躬身,“游家愿全力配合仙门修复阵法。
只有一个请求——若事不可为,请优先保全碧水潭周边百姓。”
静瑜师太看着他,缓缓点头:“我栖霞观既入此局,自当尽责。”
她起身走到院中,望向碧水潭,忽然对游永宁道:
“永宁,用你最大的感悟,刺一枪。”
游永宁默默走到潭边,抱枪而立。
三息之后,他动了。
没有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枪出如龙,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枪尖所指,潭水自动分开一道沟壑,深达丈馀,持续三息才缓缓合拢。
静瑜师太眼中闪过惊艳:“枪意雏形……好!”
她转身对游所为道:“游家主,令郎我收为真传。
从今日起,他将随我修行《破军枪诀》。
待地脉危机解除,他可自行选择去留。”
游所为深深一揖:“谢师太成全。”
当夜,静瑜师太带弟子入驻碧水潭,开始在周边布置探查阵法。
游永宁则被允许在家住三日,与家人团聚,然后返回宗门半个月。
厢房里,游永宁抱着侄儿承运,动作僵硬却小心翼翼。
小家伙似乎不怕生,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直笑。
“三弟……”游婧瑶小声问,“修仙……苦吗?”
游永宁想了想,摇头:“不苦,就是练枪。”
众人都笑了。
这回答,很永宁。
夜深时,游所为将长子、次子叫到书房,摊开连山郡舆图。
“仙宗降临,乱世将启。”他指着地图,“游家需做三手准备。
平安,你在郡城,务必与栖霞观保持良好关系,但不可全依附。
长生,你随苏夫子读书之馀,开始接触家族产业。
日后仙凡杂处,灵石、灵材的交易必会兴起。”
“爹,那您呢?”游平安问。
“我守好碧水潭。”游所为目光深邃,“这里不仅是家,也可能是……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窗外,月色如水。
潭心水榭上,静瑜师太与云逸并肩而立,望着深潭。
“师叔,这阵法还能撑多久?”云逸问。
“若无人破坏,或可撑三五年。”静瑜师太叹息,
“但万妖山脉的尖子山既已出手,恐怕……最多一年。”
她望向西荒方向,那里,另一场风暴正在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