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郡城的街道比往日更加拥挤。
游平安牵着马,穿过熙攘的人流,眉头一直紧锁着。
三天后就是揽月楼之宴,父亲让他趁着交割材料的时机,多在城里转转,听听风声,看看各方的动向。
确实不一样了。
街面上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有身着赤红劲装、气息灼热的赤阳门外门弟子,三五一队巡视着街道;
有光着头顶、肌肉贲张的金刚门武僧,在街边茶铺安静打坐;
偶尔还能看到衣袂飘飘、气质清冷的落霞山女修,在商铺间轻盈穿行。
郡城的守军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些仙宗弟子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原有的官衙依旧开门办事,但来往的官吏脸上都带着几分谨慎和讨好,对仙宗弟子格外客气。
“真是……变天了。”游平安心中暗叹。
他刚在“百草堂”卖掉最后一批狼骨,换了三块下品灵石——这是仙宗入主后新推行的交易货币,据说在整个东广州修行界都通用。
沉甸甸的灵石袋揣在怀里,却让他感觉不到多少踏实。
转过街角,前方一家挂着“听雨轩”匾额的三层茶楼映入眼帘。
这是郡城最好的茶楼,往日多是文人雅士、富商官吏聚集之地。
此刻,茶楼门口停着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帘上绣着不同的家徽。
有本地郡望王氏的“青松图”,也有邻郡大族陈氏的“火云纹”。
看来,不止游家收到了请柬。
游平安本想直接回碧水潭,但脚步顿了顿,还是迈进了听雨轩。
这种时候,多听些消息总没坏处。
一楼大厅坐得满满当当。
靠窗的一桌,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在高谈阔论,声音颇大。
“王兄,听说你们王家已经决定支持赤阳门了?”一个瘦高青年问道。
被称作王兄的锦袍青年矜持地抿了口茶:“家祖与赤阳门一位外门长老有旧。
况且,赤阳门开出的条件最优厚,划给我们王家三个镇的矿产开采权,每年只需上缴五成收益。”
“五成?赤阳门倒是大方。”另一人咂舌,“金刚门找上我们陈家,只答应给两个镇,却要抽七成。
落霞山更是只派了两个女弟子来传话,连具体条件都没谈。”
“落霞山毕竟是女修宗门,行事矜持些也正常。”有人笑道,
“不过听说她们在物色本地的‘代理家族’,全权打理落霞山在连山郡的俗务。
若能拿下,那可是直接攀上高枝了。”
代理家族?游平安心中一动,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清茶,竖起耳朵。
“代理家族哪有那么容易当。”王姓青年摇头,“得有能力镇得住场面,还得……背景干净,最好跟其他仙宗没太多牵扯。
咱们这些本地大族,哪家没在栖霞观有点关系?落霞山怕是不放心。”
正说着,楼梯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两名女子从二楼走下。
为首者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色流云纹长裙,外罩浅青纱衣,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小、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眼睛灵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两人一出现,大厅顿时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隐藏的灼热。
游平安瞳孔微缩——这服饰,是落霞山弟子!
而且看气质,绝非普通外门弟子。
白裙女子似乎对众人的注视习以为常,神色淡然。
她目光随意扫过大厅,在游平安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他是厅中少数没有露出谄媚或畏惧神色的人,只是平静地坐在角落喝茶。
两人并未停留,径直向门口走去。
但在经过游平安桌旁时,那黄裙少女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指着游平安腰间:“师姐,你看!”
游平安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游”字。
这是游家自己刻的身份牌,原本不值一提。
但木牌边缘,有一道新近刻上去的、极浅的云纹印记。
那是前日云壑长老来访后,裴松执事私下留给游家的栖霞观外围标记,意为“受栖霞观关注之家族”,算是一种非正式的保护标识。
白裙女子顺着师妹所指看去,目光在那云纹印记上停留一瞬,又抬眼看向游平安。
游平安起身,拱手道:“碧水潭游家,游平安,见过两位仙子。”礼节周全,不卑不亢。
“碧水潭游家?”白裙女子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悦耳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可是出了那位在百兵台扬名的游永宁的游家?”
果然,四弟的名声已经传回来了。
游平安心中暗忖,点头道:“正是舍弟。”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百兵台之事显然也已传到郡城,在座不少人都露出恍然和羡慕的神色。
黄裙少女眼睛一亮,脆生生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枪道天才的兄长?
你弟弟可真厉害!
我听说他连听潮阁主的招揽都拒绝了?”她性子活泼,语气里满是好奇。
“师妹。”白裙女子轻声制止,随即对游平安道,“吾名周梦瑶,这是我师妹李红叶,来自落霞山。游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游平安略一沉吟,点头:“仙子请。”
三人并未回二楼雅间,而是出了听雨轩,来到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周梦瑶素手一挥,一道淡淡的隔音屏障笼罩了周围丈许范围。
“游公子不必紧张。”周梦瑶语气缓和了些,“我姐妹二人奉师门之命,先行查探连山郡情况,并为落霞山物色合适的本地合作者。”
合作者,而非代理人。
游平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的差别。
“落霞山初来乍到,对连山郡各方势力了解有限。”
“游家的情况,我们略有耳闻。碧水潭地脉特殊,令弟又天资卓绝,得栖霞观与听潮阁双重青眼。
按理说,游家与栖霞观关系匪浅,本不应由我落霞山开口。”
游平安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正因如此,游家或许才是我落霞山最理想的合作对象。”周梦瑶语出惊人。
李红叶在一旁点头,帮着解释:“师姐的意思是,游家根基在碧水潭,与栖霞观虽有渊源,但毕竟只是弟子关联,并非栖霞观直属附庸。
而且你们有了听潮阁的机缘,栖霞观对游家的控制力,或者说‘独占欲’,未必如外界想象那么强。”
周梦瑶接过话头,目光清澈而锐利:“三日后揽月楼之宴,四家共商划分。
碧水潭地处四家交界,必成焦点。
游家若只依附栖霞观一家,届时便只能随栖霞观进退,失去转圜馀地。
但若游家同时与我落霞山创建一份‘善缘’……”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多一份关系,就多一份筹码,多一条退路。
游平安心跳微微加速。
这位周仙子,眼光和胆魄都不一般。
她看出了游家目前的微妙处境——看似因游永宁而风光,实则被架在火上烤。
“周仙子为何选中游家?”游平安沉声问,“游家不过一潭边小族,我父子修为低微,恐怕难当大任。”
“游公子过谦了。”周梦瑶淡淡道,“修为可修,根基难得。游家有碧水潭祖产,有游永宁这份潜力,更难得的是……”她顿了顿,
“游家至今未与任何一家签订奴仆契约或供奉血誓,仍是自由身。
这份清醒和定力,在如今的连山郡,不多见。”
她翻手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云霞托月之形,灵气内蕴。
“此为我落霞山客卿信物。持此玉佩,可自由出入落霞山在连山郡的一切公开场所,购买物资享有九折之惠。
若遇危难,出示此佩,落霞山弟子当酌情相助。”
游平安没有立刻去接:“周仙子,这份礼太重了。游家何德何能?”
“无需签订任何契约,不要求游家为落霞山做任何事。”周梦瑶将玉佩往前递了递,
“只希望结一份善缘。他日若落霞山在连山郡有难处,游家在力所能及又不违背栖霞观利益的前提下,能帮忙说句话,或行个方便,即可。”
李红叶在一旁补充:“师姐说了,这是‘合作’,不是‘招揽’。
游家依然是游家,栖霞观那边,我们落霞山自会去沟通,不会让游家难做。”
游平安看着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佩,心思电转。
天上不会掉馅饼,落霞山此举,既是看好游家潜力提前投资,也是在四家博弈中,往碧水潭这潭水里投入一颗属于自己的石子,搅动局势。
接了,就等于默认与落霞山有了一层模糊的联系,在栖霞观那里可能会引来猜忌。
不接,则可能错失一个重要的外力,甚至可能被落霞山视为“栖霞观铁杆”,在未来的博弈中遭到针对。
父亲会如何选?
游平安脑海中浮现出游所为沉稳的面容。
父亲常说,世事如棋,有时候看似危险的招数,反而能盘活全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凉。
“游家,谢过落霞山,谢过周仙子。此情,游家铭记。”
周梦瑶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游公子爽快。三日后揽月楼,期待与令尊会面。”
说完,撤去隔音屏障,对李红叶微微颔首,两人翩然离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游平安握着玉佩,站在原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以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与……一丝壑然开朗。
落霞山抛来了橄榄枝。
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宴会上,游家不再是只能被动依附栖霞观的棋子,而是一个被多方关注的、有了些许自主馀地的……棋手。
虽然依旧弱小,但至少,有了落子的资格。
他将玉佩仔细收进怀中贴身藏好,翻身上马,朝城门疾驰而去。
这个消息,必须尽快告诉父亲。
揽月楼之宴的棋局,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有意思了。
而游家这枚原本微不足道的棋子,因为一个在外的游子,因为一潭特殊的水,因为多方或明或暗的关注,正被缓缓推向棋盘的中心。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游平安心中那股属于武者的血性,却隐隐沸腾起来。
这世道,要变了。
那游家,就闯一闯这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