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潭畔,夜色降临。
游平安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家中,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便将今日在郡城听雨轩外偶遇落霞山女修、接过客卿玉佩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
堂屋内,油灯昏黄。
游所为听完长子的叙述,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云霞托月玉佩,久久沉默。
“爹,这玉佩……咱们该不该收?”游平安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心中有些忐忑,
“那周梦瑶说得倒是好听,只结善缘,不要求咱们做什么。
可天上哪有白掉的好处?我总觉得,落霞山这是在咱们和栖霞观之间埋钉子。”
游所为将玉佩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平安,你觉得,三日后揽月楼之宴,四家仙宗最想从碧水潭得到什么?”
游平安一愣,思索片刻道:“地脉节点?潭底的秘密?还有……四弟的潜力?”
“都对,但都不全。”游所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沉寂的潭水,“他们最想要的,是‘名分’。”
“名分?”
“对。”游所为转身,目光如炬,“碧水潭是游家祖产,这是铁打的事实。
仙宗再强,初来乍到,也要顾忌本地民心,不能明抢。
所以他们要的,是一个‘合理’接管或干涉碧水潭的理由。
这个理由,可以是游家自愿投靠,可以是地脉危及苍生需要监管,也可以是……游家‘德不配位’,守不住这份祖产。”
游平安倒吸一口凉气:“爹是说,如果他们拉拢不成,就可能……打压我们,甚至找借口夺了碧水潭?”
“不是可能,是一定。”游所为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仙宗行事,讲究势。
势在,则顺水推舟;
势不在,则雷霆压顶。
如今四家相争,碧水潭就是势之所在。
谁能在此立足,谁就在连山郡的博弈中占得先机。
我们游家,不过是这大势中的一叶扁舟。”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枚落霞山玉佩:“这枚玉佩,是周梦瑶给咱们的桨。
接了,咱们这叶小舟就能多一分划动的馀地,能在四股激流的夹缝中,多一丝自主。不接……”他摇了摇头,
“就只能完全随栖霞观这艘大船的起伏而沉浮,甚至可能被其他三股激流直接掀翻。”
“可栖霞观那边……”游平安忧心忡忡。
“云壑长老前日来访,是示好,也是提醒。”游所为道,
“提醒我们,游家因永宁而得势,也当知分寸,莫要行差踏错。
但这枚玉佩,”他顿了顿,“只要我们不公开宣称投靠落霞山,不做出损害栖霞观利益之事,仅仅是一份‘善缘’,栖霞观纵有不满,也不会轻易发作。
毕竟,他们也需要永宁这份潜力,也需要我们在碧水潭稳住阵脚。”
他看向长子:“平安,这世道,小家族要想生存,就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栖霞观是咱们目前最粗的腿,要抱紧。
但落霞山这根线,也得牵着。关键就在于,怎么牵,牵多紧。”
游平安恍然:“爹的意思是,玉佩咱们收下,人情记下,但绝不明着站队。
日后行事,依然以栖霞观为主,落霞山这边,只在必要时,以私人交情的方式,行些方便?”
“不错。”游所为点头,“分寸要拿捏好。
明日,你悄悄去找一趟裴松执事,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就说落霞山主动结交,你推脱不过,只得暂收玉佩,特来报知。
态度要躬敬,言辞要恳切,表明游家始终心向栖霞观。”
“儿明白了。”游平安郑重点头,心中对父亲的谋算佩服不已。
这既给了栖霞观面子,又留下了落霞山的里子。
正事谈完,游所为神色稍缓,问道:“你这次去郡城,可还打听到其他消息?”
游平安想了想:“倒是有一桩趣闻。
听说金刚门的人前日在城西‘演武场’公开招募护法武僧,测试方法简单粗暴。
只要能硬接他们入门弟子三拳不退,便可入选。
不少本地武者去试了,结果……骨折了七八个。”
游所为失笑:“金刚门体修闻名,他们的入门弟子,怕也有淬体五六层的实力,寻常武者如何接得住?
不过是显示肌肉,震慑宵小罢了。”他顿了顿,“赤阳门和落霞山呢?可有什么动静?”
“赤阳门在城东设了‘引火台’,测试火系灵根资质,听说还真发现了两个有微弱火灵根的少年,当场就被带走了。
落霞山倒是低调,只是派女弟子在城中各处茶楼酒肆走动,似乎……在观察。”游平安说着,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爹,我在百草堂卖材料时,听掌柜的闲聊,说落霞山这次来的两位女弟子中,那位周梦瑶身份不一般。
好象是落霞山某位长老的亲传,在门中地位颇高。
另一个叫李红叶的,则是她师妹,性子活泼。
还有,她们似乎不是独自来的,同行的还有两位,一个叫何燕苗,一个叫黄蓉,今日好象在城南一带活动。”
“周梦瑶,李红叶……”游所为默念一遍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落霞山派来的人越多,说明对连山郡越重视。
这时,林秀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走进来:“说了这半晌,先喝碗汤暖暖。平安也是,回来就跟你爹说个没完,饭都不吃。”
游平安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汤碗。
游所为也坐下,一家人简单用了晚饭。
饭后,游平安自去修炼巩固新突破的修为。
游所为则回到自己房中,关好房门,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了那个从隐龙山豢龙潭带回来的粗布包裹。
解开包裹,里面除了青铜壶、长剑、长鞭等物,还有那几卷古朴的竹简。
这些竹简,他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研究。
白日里与云壑长老交谈,听其提及“龙气”、“豢龙氏”等词,让他心中隐隐有些想法。
他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卷竹简。
上面的文本是古老的篆体,游所为借助前世记忆和这一世读书的底子,勉强能辨认出部分。
这卷竹简开篇便是:“天地有灵,龙为之长。御龙者,非力降,乃心契……”
似乎是一篇讲述如何与龙类灵兽沟通、创建联系的经文,其中涉及不少观想、养气、凝神的法门,甚至有一些简单的引动天地灵气、滋养灵兽魂魄的术法痕迹。
游所为看得似懂非懂,但其中一些关于“以自身气血温养龙气”、“引地脉灵机哺育龙灵”的片段,让他心中一动。
碧水潭底那条灵蟒,似乎就有些“龙属”的特征,自己体内的那丝微弱龙气,是否也能用类似方法温养?
他放下这卷,又展开另一卷。
这一卷损毁更严重,很多字迹模糊,但开头几个大字却清淅可辨:《眷龙诀》。
“眷龙?”游所为凝神细看。
这似乎不是“豢养”,而是“眷顾”、“眷恋”之意。
竹简中的内容也更加晦涩,讲述的似乎是一种通过特殊仪式和长期共处。
与特定龙属生灵创建深厚羁拌,甚至达到“共生共荣”、“心意相通”境界的秘法。
其中提到了“血契”、“魂印”、“同息”等概念,看得游所为头皮发麻。
这似乎是一种极为深入、甚至有些危险的联结方式,远非简单的驯养灵兽可比。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怀中一直安静的诸天万象盘,毫无征兆地发起烫来!
游所为心中一惊,连忙取出玉盘。
只见盘面上,那龙形印记正散发出灼目的紫金色光芒,剧烈闪铄。
与此同时,盘面中央的卦象局域,竟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
【警示:妄动命契,魂堕无归】
命契?魂堕?
游所为盯着那八个字,又看了看竹简上“血契”、“魂印”的描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眷龙诀》……有大问题!
或者说,以他现在的实力和认知,贸然尝试其中记载的深奥法门,极可能招致不可预测的凶险!
玉盘的警示从未如此直接和严重。
游所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将竹简小心卷好,重新包入粗布中。
现在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三日后的宴会。
他将包裹藏好,握着依旧微微发烫的诸天万象盘,盘膝坐在床上,试图平复心绪。
玉盘的警示,不仅针对《眷龙诀》,似乎也象是在提醒他。
即将到来的揽月楼之宴,又何尝不是一场“命契”?
与仙宗周旋,如同与龙共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游家,已无退路。
他闭上眼,开始缓缓运转《青木长生诀》。
清凉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稍稍驱散了心中的烦闷与不安。
窗外的碧水潭,在夜色中一片漆黑。
潭底深处,灵蟒似有所感,缓缓盘绕在裂缝附近,竖瞳望向游家宅院的方向。
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之色,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夜风穿过水榭,带来深秋的寒意。
山雨,越来越近了。
而游家父子刚刚获得的一点突破和一份“善缘”,在这愈发汹涌的暗流中,究竟能支撑多久?
游所为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日后,他必须去揽月楼,必须为游家,争一个未来。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要与“龙”谋皮。
因为身后,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