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平静的日子还没过几天,赵弘毅又开始作妖了。
此次事件还是因为寒雾草任务引起的。
只见栖霞观,金微峰,执法堂偏殿。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堂上端坐着执法长老裴玄道人,面容沉肃。
两侧分立着数码执事弟子。
堂下,赵弘毅与其两名跟班弟子垂首而立,脸上带着悲愤与控诉。
游永宁独自站在另一侧,衣衫沾着些许未干涸的暗绿色污渍,手中铁枪拄地,枪尖隐约还有一丝残留的腥气,他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却紧抿着,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游永宁!”一名面容刻薄的执事弟子厉声喝道,
“你可知罪!私自擅闯后山禁地‘毒雾涧’,惊扰‘腐骨妖蟾’致其狂性大发,涧口毒雾扩散,伤及三名在后山外围采集药草的外门弟子!
其中一人中毒颇深,至今昏迷不醒!你作何解释!”
游永宁抬眸,声音平稳:“弟子按照要求接取第二个宗门任务,前往雾松谷采集寒雾草。
任务玉简中标注的路线,途经毒雾涧外围。弟子依图而行,并未深入禁地。”
“胡说八道!”赵弘毅身后一名李姓弟子跳出来,指着游永宁,
“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你分明是嫌雾松谷路途遥远,想抄近路穿越毒雾涧,才惊动了妖蟾!
那毒雾涧乃宗门明令禁止弟子靠近的险地,任务玉简中必有警示!你敢说你没看见?”
游永宁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色玉简,双手呈上:“玉简在此,请长老查验。”
裴玄道人隔空摄过玉简,神识扫入。
片刻后,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将玉简递给身旁一名专司任务发布的执事弟子。
那执事弟子查验后,脸色微变,迟疑道:
“长老……这玉简中的任务路线图……似乎……与标准图略有出入,标注的‘安全路径’确实更靠近毒雾涧边缘,且……关于毒雾涧的警示标记,极为模糊,几不可辨。”
赵弘毅脸色一变,连忙拱手:“长老明鉴!
任务玉简乃任务堂统一发放,绝无问题!
定是游永宁自己贪功冒进,误解了路线!
况且,他若真是依图而行,怎会惊动涧底的腐骨妖蟾?
那妖蟾常年蛰伏涧底深处,等闲不会上到边缘!”
另一名跟班弟子也帮腔:“是啊长老!
我们三人当时正在附近采集‘清心藤’,
亲眼所见游永宁不顾警告,强行向毒雾涧内突进,这才引得妖蟾暴动!
我等欲上前阻止,却险些被毒雾所伤!
刘师弟更是为了救一名被毒雾波及的外门师弟,这才中毒昏迷!
这一切,皆因游永宁莽撞行事所致!”
他们言之凿凿,将责任全数推到了游永宁身上。
甚至将一名外门弟子为救同伴中毒的义举,也归咎于游永宁的“莽撞”。
游永宁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指控,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
他回想起在毒雾涧边缘,那突如其来的、远超任务描述浓度的毒雾,以及雾中骤然袭来的腐骨妖蟾的粘稠毒液。
若非他枪意警觉,反应迅捷,以《破军枪诀》中一式险之又险的“破瘴”刺伤妖蟾,逼退其片刻。
又依仗《长金蕴灵诀》对金铁之气的操控,勉强护住自身冲出血路,恐怕此刻已葬身涧底。
他更记得,冲出毒雾时,隐约看到赵弘毅这三人的身影在远处林间一闪而逝。
如今想来,那三人必定是因为被前几日被静瑜师太受罚而不服气。
才导致的,今天的事绝非巧合。
“游永宁,你有何话说?”裴玄道人目光如电,看向他。
游永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空口无凭。
玉简被动了手脚,对方有“人证”,自己虽有伤妖蟾的痕迹和沾有毒渍的衣衫,却无法直接证明是对方构陷。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任务玉简路线有异,弟子依图而行,遭遇袭击,奋力反击方得脱身。
至于惊扰妖蟾、毒雾扩散伤及同门之事,非弟子本意,亦非弟子所能控制。”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弟子愿接受任何调查。但,若有人蓄意构陷,篡改任务,意图借妖兽之手残害同门,也请长老明察,按门规严惩不贷!”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赵弘毅三人。
赵弘毅脸色一沉,怒道:“游永宁!你血口喷人!
自己犯错,还想反咬一口?
长老!此子桀骜不驯,入门以来便恃才傲物,不敬同门,如今更是犯下大错不知悔改,反而诬陷我等!
请长老严惩,以正门风!”
堂上几位执事弟子交头接耳,显然对游永宁这个“名声在外”却又特立独行的弟子观感复杂。
有人觉得他可能真是被陷害,但更多觉得他年轻气盛,行事不知轻重,惹出祸端还想狡辩。
裴玄道人沉吟不语。
他自然看出此事蹊跷,赵弘毅素来有些心胸,对游永宁受重视早有不满。
但一边是三个入门更久、平日表现尚可的内门弟子众口一词,一边是游永宁单方面的辩解和一份存疑的玉简。
证据,对游永宁不利。
更重要的是,毒雾涧事件影响不小,伤及外门弟子,必须尽快给观内一个交代,平息议论。
而游永宁,恰巧成了那个最合适的“责任人”。
“游永宁。”裴玄道人缓缓开口,“无论缘由如何,毒雾涧之事因你而起,三名外门弟子受伤是实。
你未能妥善处理任务,遇险时亦未能周全顾及同门,有过失。
按门规,罚你前往‘悔过崖’面壁思过一月,扣除本年所有月例灵石与丹药配额,并负责受伤外门弟子后续疗伤所需费用之半数。你可能心服?”
悔过崖面壁一月,意味着错过下月宗门小比,也失去一次获取奖励的机会。
扣除全年资源,更是重罚。
负责半数疗伤费用,对于出身凡俗家庭的游永宁来说,也是一笔沉重负担。
游永宁身体微微一震。
这已是从轻发落,裴玄道人在某种程度上,是信了他几分,但又不得不顾及影响和“证据”。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冷芒,抱拳沉声道:“弟子……领罚。”
“至于任务玉简异常之事,”裴玄道人目光扫向赵弘毅三人,
“执法堂会另行调查。若查实有人篡改任务,构陷同门,定严惩不贷!
你等三人,近日亦不得离开金微峰,随时听候传唤!”
赵弘毅三人连忙躬身:“弟子遵命!”低垂的脸上,却闪过一丝得意。
只要咬死是游永宁自己看错,执法堂没有确凿证据,最终多半不了了之。
而游永宁,已背上处罚,名声受损,目的已达到。
“都退下吧。”裴玄道人挥袖。
游永宁转身,一步步走出执法堂。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握枪的手,紧了又松。
“游师弟,慢走啊。”赵弘毅带着两人从后面赶上来,压低了声音,语带讥讽,
“悔过崖风景独特,正好让师弟静静心,想想怎么做人。
哦对了,疗伤费用可不便宜,师弟若手头紧,师兄我倒可以借你些,只是这利息嘛……”
游永宁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哼,装什么清高!”李姓弟子啐了一口。
看着游永宁挺直却孤寂的背影消失在石径尽头,赵弘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乡下小子,仗着师父宠他,加之有点天赋就不知天高地厚,敢抢他的风头?
这次只是开始。
悔过崖位于金微峰后山一处僻静断崖,终年云雾缭绕,崖壁光滑如镜,只有一个小小的石洞可供容身。
此地灵气稀薄,且有天然禁制,面壁者在此难以修炼,只能枯坐思过。
游永宁将铁枪靠在洞口石壁上,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没有象其他受罚弟子那样沮丧或愤懑,只是静静地望着崖外翻涌的云海。
他想起了碧水潭,想起了父亲深夜磨枪的背影,想起了大哥憨厚却可靠的笑容。
想起了二哥读书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了母亲温暖的叮咛,还有未出世的小侄儿……
家。
那个他拼了命也想守护的地方。
而在这里,他却因同门的构陷,被罚困于此,资源被扣,还要背负债务。
一抹凌厉的锋芒,在他清澈的眼眸深处,缓缓凝聚。
枪杆微微震颤,传来熟悉的温热感,仿佛在安慰,又在鼓励。
他闭上眼,不再看云海。
脑海中,开始一遍遍回忆今日毒雾涧中的每一幕,回忆那妖蟾袭击的角度、毒雾的轨迹、赵弘毅等人影闪现的位置……
回忆《破军枪诀》的每一式变化,回忆听潮阁主那枚潮音令中蕴含的浩瀚枪意……
面壁思过?
那便思过。
思己之过,在于还不够强,强到让宵小不敢轻易构陷。
思己之过,在于还不够敏锐,未能提前察觉陷阱。
思己之过,在于手中之枪,还不够快,不够狠,不够……打破一切阴谋与不公!
洞外云雾翻腾,洞内少年静坐。
一股沉寂却锐利的气息,在他周身,在那杆陪伴他七年的铁枪上,悄然滋生,积蓄。
悔过崖的禁制,似乎也未能完全阻隔这股渐渐苏醒的……枪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