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过崖一月面壁期满。
当游永宁从那方狭小石洞中走出时,崖外正是晨光熹微。
他深深吸了一口略带寒意的清新空气,眼神比一月前更加沉静,也更加锐利。
面壁思过?
他确实“思”了许多。
枪意在心间千锤百炼,对《破军枪诀》的理解更深一层,那缕听潮阁主赠予的枪道真意,也被他反复揣摩消化。
虽仍如雾里看花,却已能在枪招中隐约引动一丝浩渺威严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许多事,也想通了许多事。
执法堂最后的调查结果,在他面壁第十日时便已“公布”:
任务玉简因年久陈旧,图纹模糊导致弟子误判,值守弟子赵弘毅等三人劝诫不力,各罚半月月例。
至于构陷之事,查无实据,不予追究。
轻描淡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游永宁听到这个结果时,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明悟:
在绝对的“证据”和“规矩”面前,个人的真相,并不重要。
除非,你有打破规矩的力量,或者……创造新的证据。
这个简单的道理不管是在哪都能通用。
游永宁没有立刻返回砺枪坪,而是先去探望了那名中毒最深、如今虽已醒来却修为大损的外门弟子,将身上仅有的二十块下品灵石留下,又去找了静瑜师太。
“师父,弟子想回家一趟。”游永宁跪在静瑜师太面前,声音平静。
静瑜师太看着他。
这个弟子身形似乎更挺拔了些,气息内敛,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藏着一口即将出鞘的寒锋。
她心中叹息,毒雾涧之事,她何尝不知有蹊跷?
但身为峰主,有时也需要权衡。
她给了赵弘毅等人警告,却也未能完全护住弟子。
“思家是常情。”静瑜师太点头,“你离家也有段时日了。
回去看看也好,碧水潭如今……也非太平之地。带上这个。”她递过一个储物袋,
“里面有些疗伤丹药、符录,还有为师炼制的一枚‘护身玉符’,可挡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谢师父。”游永宁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郑重磕了个头。
他没有与任何同门道别,甚至没有回住处收拾。
将那杆已经通体流转着暗金色光泽、枪尖隐有星芒的铁枪负在背后,他便径直下山,朝着连山郡的方向而去。
他没有飞行法器,但突破至练气四层后,体内灵力浑厚了许多。
配合《长金蕴灵诀》对金铁之气的独特运用,他可以将部分灵力灌注铁枪,借枪身与大地金铁之气的微弱共鸣。
施展一种类似“缩地”的身法,速度并不比低阶飞行符慢多少,只是消耗颇大。
三日后,他已进入连山郡地界。
越是靠近碧水潭,沿途遇到的陌生修士气息就越多。
有身着赤阳门、金刚门服饰的弟子结队巡逻,也有零散的落霞山女修或栖霞观同门匆匆而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躁动的气氛,仿佛暴风雨前的闷热。
这一日,他途经一处名为“野狼坡”的山隘,此地是通往碧水潭方向的几条主要道路交汇处。
坡下有个简陋的茶棚,供过往行人歇脚。
游永宁也有些口渴,便走了进去。
茶棚里人不多,除了两个赶路的商贩和几个本地农人,还有一桌三人格外醒目。
他们身着赤红劲装,袖口绣着火焰纹路,正是赤阳门外门弟子的装束。
三人气息都在练气三四层左右,正大声谈笑着,言语间颇多粗鄙,时不时爆出几声狂笑,引得旁人侧目。
游永宁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粗茶,默默喝着。
那三名赤阳门弟子中,一个鹰钩鼻的汉子目光扫过茶棚,在游永宁身上顿了顿,见他衣着朴素。
栖霞观内门常服在观外并不显眼,背负一杆不起眼的铁枪,年纪又轻,便没在意,继续高谈阔论。
“……要我说,那碧水潭的游家,就是走了狗屎运!一个乡下土鳖家族,不就是出了个有点枪法天赋的小子,拜进了栖霞观么?也值得栖霞观和落霞山那么护着?”鹰钩鼻汉子灌了口酒,嗤笑道。
另一人接口:“就是!听说那游家老大,也就是个刚入练气的小角色,老二更是个读死书的酸儒。
守着那么一块宝地,真是暴殄天物!要我说,早该让咱们赤阳门接管!
以地火之力,涤荡那潭中阴煞,说不定还能炼出什么宝贝来!”
第三人压低声音,却带着淫邪:“嘿嘿,我听说游家那刚过门不久的二儿媳,是小河村出来的,长得还挺水灵……”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寒光骤然在茶棚中炸开!
“嗤啦——!”
刺耳的破裂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那名口出秽言的赤阳门弟子捂着脸颊跟跄后退,指缝间鲜血淋漓,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嘴角斜划至耳根,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而他面前的粗木桌子,连同桌上的酒碗,已被一道无形的锋锐之气整齐地劈成两半!
茶棚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个缓缓站起身的少年。
游永宁手中并未握枪,只是并指如剑,指尖一缕淡金色的锋芒吞吐不定,正是高度凝聚的枪意!
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象万载寒冰,盯着那三名赤阳门弟子。
“你……你敢动手?!”鹰钩鼻汉子又惊又怒,霍然起身,周身火灵力鼓荡,“小子,你找死!知道我们是谁吗?!”
“赤阳门的狗。”游永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再辱我家人,下一枪,刺穿的是喉咙。”
“狂妄!”另一名弟子暴喝,双手火光闪现,两道火蛇凌空扑来!
游永宁脚步微错,身形如鬼魅般滑开,火蛇擦身而过,将身后的土墙灼出两个焦黑的窟窿。
他并未反击,只是冷冷看着他们:“滚。”
他不想在回家路上节外生枝,但有些底线,不容触碰。
鹰钩鼻汉子脸色变幻,他看出这少年身手不凡,那凝实的枪意更是让他心惊。
自己这边三人虽人数占优,但真动起手来,未必能讨到好,尤其是对方那神鬼莫测的出手速度。
“好!好小子!有种报上名来!”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碧水潭,游永宁。”游永宁收回指尖枪意,重新背好铁枪,丢下几枚铜钱付了茶钱,转身就走,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游永宁?!那个栖霞观的枪道天才?”鹰钩鼻汉子瞳孔一缩,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人的名,树的影。
百兵台之事虽已过去数月,但在连山郡修行界底层,依然流传。
更何况,还有听潮阁主的评价……
看着游永宁消失在坡道尽头的背影,鹰钩鼻汉子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怨毒:
“走!回去禀报师兄!游家的小崽子回来了,还打伤我们的人!这事儿没完!”
游永宁并不在意身后的目光和可能的报复。他脚步加快,归心似箭。
又行了一日,熟悉的山水映入眼帘。
碧水潭那特有的温润水汽混杂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远远地,他已能看到碧水潭畔自家那扩建后的院落轮廓,以及……潭水中央,那座新建的三层水榭“观澜阁”。
那是父亲来信中提到的,由“乡老会”出面,集合几个村子人力物力,在潭中修筑的,既是游家修炼静室,也兼作日后商议要事、接待重要客人之所。
更让他心神微震的是,背上的铁枪,竟在此刻微微发热,发出低低的、喜悦般的嗡鸣。
他能感觉到,潭底深处,那道庞大而温和的气息,灵蟒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归来,正缓缓游弋,传递着欢迎的信号。
同时,潭水深处,似乎还有另一股极其隐晦、却与他枪意隐隐共鸣的奇异波动……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来到了潭边。
夕阳将潭水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
他站在水边,闭目感受。
家中众人的气息一一浮现:父亲沉稳如岳,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不少;
大哥气血旺盛,已至炼气二层巅峰;
二哥的气息中正平和,带着一种独特的书卷清气,似乎也有了突破;
母亲、嫂嫂、还有两个小侄儿生机勃勃……一切都好。
还有,一道陌生的、温婉柔和的女子气息,与二哥的气息隐隐相连。
那应该就是新过门的二嫂李萍萍了。
游永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真心的笑意。
他整了整衣衫,握紧微微震颤的铁枪,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那扇熟悉的院门走去。
院门口,两个被游平安挑选出来、跟着练了些武艺的本村少年正在值守。
他们没见过游永宁,见他背负长枪走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客气而警剔地问道:“这位……少侠,请问找谁?”
游永宁停下脚步,看着这两个面生的少年,知道这是家里变化的一部分。
他正要开口,院门忽然被推开,林秀娘端着一盆水出来,似乎是准备浇花。
四目相对。
“哐当!”水盆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永……永宁?!”林秀娘声音发颤,眼圈瞬间就红了,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儿子,
“我的儿!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儿!”
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和微微的颤斗,游永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娘,我回来了。临时起意,没来得及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秀娘抹着眼泪,拉着儿子就往里走,对着院里喊:
“当家的!平安!长生!快出来!永宁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游所为从观澜阁方向快步走来,看到幼子,眼中闪过欣慰与如释重负。
游平安从厢房冲出来,大笑着拍弟弟的肩膀:
“好小子!又长高了!也更结实了!”
游长生牵着有些害羞的李萍萍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家伙——承运和他刚满周岁的弟弟承业,也被张婉儿抱出来,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
家,还是那个家。
温暖,踏实,是他心中最坚实的后盾,也是他手中长枪,誓要守护的一切。
夜幕降临,游家堂屋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游永宁简单地讲述了在栖霞观的经历主要是略去了被构陷的细节,家人则告诉他碧水潭这几月的变迁,乡老会、农垦队,以及与各方势力的周旋。
游所为看着幼子沉稳却暗藏锋芒的眼神,知道他必然经历了不少风雨,但成长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尤其是当他无意间提及路上遇到赤阳门弟子口出不逊时,游永宁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冷光,让游所为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担忧。
“永宁,家中一切都好,你无需挂心。”游所为最后道,
“既然回来了,就在家多住些时日。
碧水潭如今暗流涌动,你回来了,家里也多一份底气。”
“恩。”游永宁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潭水,那里,枪意的共鸣和潭底灵蟒的呼唤,越来越清淅。
“爹,我想去潭边水榭看看。”
“去吧。”
游永宁独自来到观澜阁。
阁楼修建得颇为精巧,一半在岸,一半凌空架于水上。
他走到延伸至潭心的露台,凭栏而立。
夜空无月,星光黯淡。
深沉的潭水在脚下静静流淌,仿佛一面巨大的墨玉镜子。
背上的铁枪嗡鸣声愈发急促,枪身甚至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游永宁能清淅地感觉到,潭底深处,那道与他枪意共鸣的奇异波动。
正通过厚厚的湖水,丝丝缕缕地传递上来,带着一种古老的苍茫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怆与召唤。
与此同时,潭底灵蟒那庞大的身影也在缓缓上浮,竖瞳在黑暗中闪铄着幽光,静静地望着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指引。
游永宁缓缓握住枪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