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急忙摆手,眉头紧锁,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他知道云音音这些日子确实尽心,宫人私下也说,六皇子病重期间,唯有这位堂妹日日守候,茶饭不思。
这话确实挑不出毛病。
从头到尾,云音音都没自称过是她的功劳。
她非但没居功,反而把所有事都推到运气和职责上。
就连最苛刻的管事嬷嬷查过那几天的记录,也找不到她半点越矩之处。
她在府中出入都有登记,见谁、说了什么话、送了什么东西,清清楚楚。
而且她天天守在床边端茶送水、嘘寒问暖,那份用心也假不了。
她亲手熬过的药碗还摆在偏殿的架子上,每日换洗的帕子堆了三大筐。
连御医都说,若非有人按时按点提醒用药,六皇子那次高热恐怕早就引发心疾,撑不到第二日。
可越是这样,六皇子心里越绕不过一个疙瘩。
香囊失窃的事只有贴身侍从知晓,而那香囊里的药引,正是他喘症发作时才能用上的秘制药丸。
那天他昏厥前明明将香囊握在手中,醒来却已被换成空袋。
这绝不是寻常差错,而是有人精心调包。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音音……那个香囊……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她的脸,观察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从她眼中看出破绽。
“香囊?”
她眨眨眼,一脸茫然,“六皇兄说的是灵灵姐姐送给你的那个?”
她语气自然,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
其实心里早乱成一团,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一下比一下急。
但她脸上愣是一点没露,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说着说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眼睛一红,刚才刚擦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是说那个绣着云纹、挂着玉穗的蓝色香囊?我记得那天你昏迷时还戴在腰间,我还帮它掖进衣带里,怕掉了。可后来御医检查你身子时取下来打开看过,说是里面药味不对,可能受潮了,就拿去重新配药——这事六皇兄难道不记得了?”
“六皇兄,你这是……信不过我?”
她抬起泪眼,声音微微发抖,“我知道你喘不过气的老毛病,没错,可那也是那天听御医讲了才晓得的。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我怎么换得了东西?难道我会分身术?你想想,我一直在你床前哭,连门都没出过,哪有机会动手?”
真真假假,话里藏话,才是让人信服的套路。
云音音故意把事情说得绕来绕去,其实就是为了显得自己傻乎乎的,洗清嫌疑。
她说的话看似琐碎,实则每一句都能对上人证。
就连御医当日确实说过药受潮,要重配,这一点无人反驳。
“再说了,我图个啥?”
她抽噎着反问,“就算你不疼我不稀罕我,咱们也没结过仇结过怨,我干嘛要害你命?就算我疯了想动手,也知道灵灵姐姐手快心细,药一查就露馅。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白当个坏人吗?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狠心?这么蠢?蠢到杀人还不挑日子?”
话一落,她又哭上了。
眼泪不是演的,伤心也不是假的。
每一滴泪水都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袖口,声音带着颤抖与压抑,呼吸急促而不稳,胸口剧烈起伏着。
但真正让她心口发堵的,并不是被怀疑——而是曾经把她护在羽翼下的哥哥,如今转身就能指着她鼻子质问,恨不得将她推下泥潭踩上一脚!
那是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窒息感,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吞咽口水都变得艰难。
她记得小时候受了欺负,是这位哥哥冲在最前面替她出头。
而如今,他却用最严厉的目光盯着她,言语如刀,毫不留情。
比委屈更深的,是扎进骨子里的恨。
那种恨意藏在眼神深处,混杂着失望与不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刺得五脏六腑生疼。
六皇子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摆手:“没有的事!音音,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扶她,又怕触碰会让她更难过,只能僵在原地,语气急切又懊恼。
“我懂……六皇兄不用多说。”
她抽抽搭搭,声音断断续续,“我对你的关心,全是真心实意。就像我去求灵灵姐姐要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闯,不为别的,只因为你是我的哥哥……
可是……”
她说一句,停一下,哽咽打断了话语,鼻音浓重,说话时嘴唇微微发抖。
话没说完,又被哽咽堵住,只剩肩膀一抖一抖地颤着。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透着无助与脆弱。
“谁能想到呢,灵灵姐姐平时那么横着走,她宫里那些下人也全是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一点情面都不讲!我好心去取点草药救皇兄,他们不但拦着不给,反倒把药园子弄得乱七八糟,然后栽到我头上。灵灵姐姐信了他们的鬼话,怎么解释都没用。那一阵子……我真的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直发毛……”
她语速加快,情绪激动起来,眼中泪水不断涌出,话语中夹杂着后怕与控诉。
云音音一边说,一边猛地抱住自己,像是冷到了骨子里,身子一抖一抖的,牙关都在打颤。
寒意似乎从脚底窜上来,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缩,手臂上浮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六huangzi清楚记得她曾经被残灵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见她这般反应,立刻觉得她又回到了那段苦日子里,心疼得不得了,半点没怀疑是装出来的。
他知道那段时间她整夜做噩梦,醒着时也精神恍惚,几乎瘦脱了形。
眼前的模样与那时重叠,让他瞬间软了心肠。
“音音别怕,是六皇兄不好,不该提这些事,让你又想起那些糟心的经历。”
他轻声安慰,语气满是愧疚,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
“六皇兄你别这么说,能为你做点什么,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怪我自己太没本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想给你找药,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想想法子救你脱困,结果却让你落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