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赵工在厂里。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沾着油污的工作服，正在调试一台设备。
“赵工您好，我是隔壁新租厂房的江川。”江川上前打招呼。
赵工关掉设备，擦了擦手，打量江川：“我听老陈说了，你想牵头搞园区环保升级？”
“是的。
现在园区因为环保评级低，所有生产审批都卡住了。
我在想，如果我们几家企业联合起来，自己出钱升级公共环保设施，能不能改善局面？”
赵工示意江川到旁边的办公室坐。
办公室堆满了图纸和技术手册，墙上挂着各种环保认证和专利证书。
“想法很好，但有几个现实问题。”赵工开门见山，“第一，园区现有的污水处理站是二十多年前建的，处理能力有限，技术落后。
要升级，不是简单加个设备就行，可能得推倒重建。
第二，废气处理方面，各家企业的排放源不同，需要定制化方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谁出钱？出多少钱？后期谁来运营维护？”
江川早有准备，他从包里拿出初步方案：“赵工，这是我这几天的想法，您看看。”
方案包括三个部分：
一是对现有污水处理站进行改造扩容，采用更高效的生物处理工艺；
二是在园区主要排放企业安装集中式废气处理设备；
三是创建园区环保管理委员会，由参与企业共同出资，委托专业公司运营。
赵工仔细看着方案，时不时用笔标注。
看了十几分钟，他抬起头：“你做过调研？这些数据哪来的？”
“部分是园区管理方提供的，部分是我估算的。”江川如实说，“我知道这很粗糙，所以需要您这样的专业人士把关。”
赵工沉吟片刻：
“方案方向是对的，但成本估算偏低。
按你的设想，光是污水处理站改造就要一百五十万左右。
废气处理设备每家平均二十万，再加之设计、审批、安装、运营
五六家企业分摊，每家至少要出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比江川预估的高了不少。
“能不能分期实施？或者采用更经济的方案？”江川问。
“可以分期，但第一期至少要完成污水处理站改造和主要排放源的废气处理，否则环保部门不会认可。”
赵工顿了顿，思考了许久才说，“至于经济方案
我可以想办法优化，但环保设备一分钱一分货，太便宜的要么效果差，要么寿命短，得不偿失。”
江川沉默。
五十万对中小企业不是小数目，尤其是那些本就经营困难的企业，恐怕很难说服。
如果只有少部分人同意的话，这个方案几乎是不可能实现。
“还有一个问题。”赵工接着说，“即使我们内部达成一致，园区管理方同意吗？
改造涉及公共局域施工，需要他们批准，环保部门会认可这种企业自发的改造行为吗？
改造后，园区的环保评级能提升吗？
这些都是未知数。”
问题一个接一个，象一座座大山压在江川面前。
离开环保设备厂时，天色已暗。
江川站在振兴轻工园门口，看着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索的厂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赵工提出的问题是现实的，五十万的分摊资金、管理方的态度、环保部门的认可度，每一关都不好过。
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回到家，林星晚正在整理科技局汇报材料。
“老公，你看这个数据这么呈现行不行？”她指着计算机屏幕。
江川凑过去看了看：“可以，再突出一下我们配方的独特性和市场空白。”
晚饭后，江川把今天与赵工的谈话告诉了林星晚。
“五十万”
林星晚皱起眉头，
“这确实是个不小的数字。
我们刚投了那么多钱在设备和装修上，再拿五十万出来压力很大，其他厂估计更困难。”
“我知道”
江川叹了口气，钱这方面，对于他自己来说几乎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对于别的厂那就不好说了。
他沉吟许久，也没能想出别的解决办法，只好无奈的说，“但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行的办法，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可能我们真的只能换地方了。”
周六上午。
江川租用了园区管理办公室旁边的一个小会议室，准备召开第一次“振兴轻工园企业联合沟通会”。
他提前到场。
将打印好的《联合自救方案（草稿）》和初步的成本分摊表摆放在会议桌上。
九点半，受邀的企业主陆续到来。
除了之前接触过的陈建国旺旺宠物食品、烘焙原料厂的李老板、调味品厂的孙老板、保健茶饮代工厂的周老板，以及环保设备厂的赵工之外。
江川还通过园区管理方联系到了另外两家受影响相对较小。
但也对园区未来感到担忧的企业，一家服装辅料厂和一家电子组件组装厂。
加之江川自己，一共八人。
会议一开始，气氛还算平和。
江川先介绍了自己，然后简要说明了召集大家的目的：
共同应对因园区环保评级和规划问题导致的生产许可审批困境。
“所以，我个人认为，与其各自为战、被动等待，或者干脆忍痛搬迁，不如我们联合起来，主动出击。
一方面，我们可以集体向相关部门反映我们的实际困难和诉求。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
我们可以尝试提出建设性的解决方案，比如合资对园区的公共环保设施进行升级改造。
从根本上提升园区的合规性，争取政策空间。”
江川将方案草稿分发下去。
众人低头翻阅材料，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片刻后，烘焙原料厂的李老板第一个开口，他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语气直接：
“江老板，想法是好的。
但你这方案里说，每家初期可能要分摊几十万。
我这小厂，一年毛利也就几十万，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搞环保，还是给园区搞，我图什么？
万一投了钱，最后还是不让干，或者地要被收走，我找谁哭去？”
调味品厂的孙老板跟着附和：
“是啊，江老板。
我们租户和房东们想法不一样。
怎么说我们都是租的厂房，说不定哪天合同到期房东就不续了，或者涨租金。
让我投几十万去改造不是我的地方，风险太大。
而且，据我所知”
他压低声音，“有风声说，园区这块地，上面确实有别的规划，可能真要开发。
我们这些小厂，迟早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