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的秋意正浓。
联盟办公室门前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被扫成整齐的小堆，像是为远道而来的客人铺就的引路毯。
上午九点，三辆挂着河南牌照的商务车稳稳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群穿着深色夹克、提着公文包的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皮幅黝黑，眼神透着一股务实的锐利——他是河南兰考县某镇的党委书记王建国，身后跟着镇里的农业干部、村支书和种植大户代表。
林舟和苏晓早就等在门口，快步迎了上去。“王书记，一路辛苦了！”林舟伸出手，笑容真诚，“我是林舟，皖北乡村联盟的理事会主席。”
王建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心粗糙有力：“林主席，久仰大名！我们是带着诚意来取经的，早就听说你们的联盟模式让农民赚了钱，今天特意登门，希望能把你们的经验原样搬回去！”
“不敢说‘原样搬’，”林舟笑着摆手，引着他们往里走，“乡村情况千差万别，但核心逻辑是相通的。先进屋坐，我们慢慢聊。”
联盟办公室里，长桌上摆满了联盟的产品：红彤彤的苹果、包装精致的苹果干、透亮的苹果醋，还有一摞厚厚的《联盟运营手册》。王建国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最后落在手册上，伸手拿起来翻了翻：“林主席，你们这手册做得真细致，组织架构、利益分配、品控标准都写得明明白白？”
“都是实打实的经验，没半点虚的。”林舟给他们倒上茶水，“我们联盟从两村协作起步，现在涵盖了十个村落，200多户农户，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关键就是这三点：农民主体、民主决策、利益共享。”
旁边的种植大户老李忍不住开口了，他是兰考那边种苹果的好手，就是销路一直不畅：“林主席，我们那边也有不少种苹果的，但都是各自为战，收购商压价压得厉害，一年忙下来也赚不了几个钱。你们这联盟，真能让我们自己说了算？”
“当然能。”苏晓接过话头，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衬衫，显得干练又温和，“我们的理事会是每村选一个代表，重大决策都要开听证会，少数服从多数。也是透明的，30按股、30按产、40按劳，每个季度都会公示账目，谁也做不了假。”
王建国点点头，又问：“那品控这块怎么把握？我们那边农户水平参差不齐，怕有人以次充好，砸了品牌。”
“这就是我们最看重的环节。”林舟拿出一份品控报告，“我们有专门的品控中心，从种植环节就开始监管，统一提供树苗、肥料、技术指导，成熟后统一检测，不合格的产品坚决下架，而且是联盟标准高于国标。刚开始也有农户不理解，但慢慢发现，只有品质过硬，品牌才能长久，收购价也能比别人高。”
“高多少？”老李急切地问。
“去年我们的苹果，地头收购价比周边零散农户高了三块钱一斤。”林舟报出数字，老李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建国沉思片刻，语气郑重：“林主席，苏老师，我们这次来，是真心想复制你们的模式。我们镇里已经选好了三个基础好的村子，就等你们的经验了。你们能不能派团队过去指导？需要多少费用，我们都愿意出。”
林舟摆摆手：“费用谈不上，乡村振兴本来就是互帮互助的事。我们可以派技术员和运营人员过去驻点，把《联盟运营手册》细化成适合你们的版本，手把手教你们组建联盟、制定规则。”
“真的？”王建国又惊又喜，“那太感谢了！我们就怕你们藏着掖着，毕竟这是你们的核心经验。”
“经验这东西，越分享越有价值。”林舟笑了，“我们希望看到更多的乡村联盟起来，让更多农民受益，而不是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苏晓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帮你们对接我们的销售渠道，等你们的产品达标了，也能加入我们的线上平台和线下展销，一起把品牌做大。”
王建国激动地站起来，握住林舟的手：“林主席，苏老师，你们真是实在人！我代表我们镇的乡亲们，谢谢你们了！”
旁边的村支书也跟着说：“有你们这么毫无保留的指导，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林舟让工作人员把《联盟运营手册》分发给每个人：“这几天你们先在我们这儿参观学习，去果园、加工厂、品控中心看看实际操作，有什么问题随时提，我们一起商量。”
王建国翻开手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实操细节，又看了看窗外一望无际的苹果园，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好！我们一定好好学习，争取早日把我们的联盟建起来！”
苏晓看着这一幕，悄悄对林舟说：“你看王书记他们多有干劲，真希望他们能成功。”
林舟点点头：“只要他们能守住‘农民主体’的初心，肯定能成。我们多帮一把，他们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一个月后。
林舟带着技术员小张和运营主管小李，如约来到了河南兰考的王建国所在镇。
车子刚进镇，就看到路边的农田里种满了苹果树苗，但长势参差不齐，有的郁郁葱葱，有的却叶子发黄。
王建国早就等在镇政府门口，脸上却没有了上次的兴奋，反而带着几分愁容：“林主席，你们可来了，出问题了。”
“怎么了？”林舟心里一沉。
“我们按你们的手册，选了三个村组建联盟，也制定了章程，但推进得特别不顺利。”王建国领着他们往村里走，“首先是入股的事，好多农户不愿意把土地入股，说‘土地在自己手里才踏实’，怕联盟搞不好，自己的地也受影响。”
走进其中一个村，村民们正围在村委会门口议论纷纷。
看到王建国带着外人来，议论声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警惕。
“张大爷，你跟林主席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建国喊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张大爷叹了口气：“王书记，林主席，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们，实在是心里没底。我们种了一辈子地，都是自己说了算，现在要把地交出去，还要听联盟的安排种，万一亏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张大爷，联盟不是要收你们的地，只是统一管理、统一销售。”林舟耐心解释，“土地还是你们的，只是按照统一的标准种植，收获后按产量分红，而且我们还有保底收购价，就算市场行情不好，也能保证你们不亏。”
“话是这么说，但谁知道以后怎么样？”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插话，“你们皖北那边能成，不代表我们这儿也能成，水土不一样，人心也不一样。”
林舟刚想再说什么，一个年轻小伙子站了出来，他是村里的种植大户，叫刘勇：“林主席，我来说句实话。我们不是不愿意搞联盟，是觉得你们的模式太复杂了。什么品控标准、民主决策，我们农民就想简简单单种好地、卖好价，搞这么多规矩，太麻烦了。”
“这些规矩不是麻烦，是保障啊。”技术员小张忍不住说，“统一标准才能保证品质，民主决策才能保证公平，不然最后还是会回到各自为战的老路上。”
“我们不管什么保障，我们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钱。”刘勇语气有些激动，“你们皖北那边说收购价高，我们这儿现在连收购商的影子都没见到，更别说高价了。”
林舟看了看周围村民的表情，大多都是认同刘勇的说法，心里明白了症结所在：“王书记，是不是技术指导也没跟上？我看路边的树苗长势不太好。”
提到这个，王建国更愁了：“别提了，你们派来的技术员讲的课，好多农户都听不懂，说‘太专业了，不如老法子管用’，有的甚至偷偷按自己的老法子施肥浇水，结果树苗就长成了这样。”
“还有品牌推广，”运营主管小李补充道，“我们按联盟的模式，注册了‘兰考苹果’的品牌，但根本没人知道，线上平台的订单寥寥无几，线下也找不到批发商愿意合作。”
当天晚上，林舟住在镇政府的临时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张和小李也没心思休息，坐在床边叹气。
“林哥，我看这事儿悬了。”小李说，“他们这儿的农户思想太保守了，而且对我们不信任，根本没法按我们的模式推进。”
“是啊，”小张点点头，“技术推广不下去，品控就无从谈起，没有好的品质，品牌也做不起来，这就是个恶性循环。”
林舟沉默了片刻，说：“不能怪他们，毕竟我们的模式在皖北是一步步摸索出来的，有基础、有信任，但在这里，一切都是从零开始。他们之前没尝到过联盟的好处，自然会有顾虑。”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吧？”小李问。
“当然不能放弃。”林舟眼神坚定，“王书记和村民们都是有诚意的，只是方法不对。我们不能把皖北的模式生搬硬套过来，得因地制宜，简化流程，先让他们尝到甜头，才能建立信任。”
正在这时，王建国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林主席，还没睡呢？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王书记，我正想找你。”林舟让他坐下，“我觉得我们得调整思路。首先，入股的事不强迫，愿意入股的就加入联盟，不愿意的，我们也提供技术指导和销售渠道，按市场价收购他们的产品，让他们先看到好处。其次，技术指导要简化，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手把手教，多搞示范田。最后，品牌推广先从本地和周边市场做起，不急于求成。”
王建国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怎么没想到呢？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们就召开村民大会，重新商量。”
“还有，”林舟补充道，“我们得找几个有影响力的农户带头，比如刘勇这样的种植大户，只要他能按我们的标准种，赚到钱，其他村民自然会跟着学。”
王建国连连点头：“没问题，刘勇虽然性子急，但人不坏，我去跟他谈。”
离开宿舍时，王建国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林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困难等着他们。
第二天一早。
村民大会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召开。
林舟站在台上，把调整后的方案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愿意加入联盟的，我们提供免费的树苗、肥料和技术指导，统一品控、统一销售，分红方式不变；不愿意加入的，我们同样提供技术指导，按市场价收购你们的苹果，保证你们比自己卖给批发商赚得多。”
话音刚落，台下就炸开了锅。
刘勇第一个站起来：“林主席，你说的是真的？不入股也能享受技术指导和高价收购？”
“千真万确。”林舟点头，“我们是来帮大家赚钱的，不是来强迫大家做事的。不管入不入股，只要你们的苹果符合标准，我们就按高价收购。”
“那我愿意试试！”刘勇大声说，“我就想看看，按你们的方法种，到底能不能多赚钱。”
有了刘勇带头，其他村民也纷纷表态，有的愿意入股，有的愿意先试试技术指导。
张大爷也举起手：“林主席，我也想试试技术指导，要是真能让苹果长得好，我再入股。”
大会结束后，林舟立刻带着小张，跟着刘勇去了他的果园。
刘勇的果园有十亩地，树苗长势中等，就是施肥和浇水的方法不对。
“刘勇，你看你这树苗，叶子发黄就是因为氮肥施多了，磷钾肥不够。”小张蹲在树下，指着树苗的叶子说，“我们得给它施专用的有机肥，既能促进生长，又能提高果实品质。”
“有机肥？我之前也用过，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啊。”刘勇疑惑地说。
“你用的是普通有机肥，我们这是专门针对苹果种植研发的，里面加了微量元素。”小张从包里拿出一包样品，“而且浇水也有讲究，不能大水漫灌，要小水勤浇，保持土壤湿润就行。”
林舟补充道：“我们会给你提供有机肥，你按我们说的方法施肥浇水，一个月后看看效果。如果长势比以前好，你再按我们的品控标准管理，收获后我们按高于市场价三块钱一斤收购。”
“真能高三块钱？”刘勇眼睛一亮，“行，我听你们的，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舟和团队分成两组，一组跟着刘勇打理果园，手把手教他施肥、浇水、修剪枝叶；另一组则挨家挨户走访其他农户，提供技术指导。苏晓也特意赶了过来，利用她的沟通优势，跟村民们拉家常、讲政策，打消他们的顾虑。
张大爷的果园之前长势最差，小张几乎天天泡在他的园子里，教他怎么防治病虫害，怎么调整土壤酸碱度。
张大爷一开始还不太情愿，后来看到树苗一天天变好，态度也渐渐转变了，每天主动给小张打电话，请教种植问题。
一个月后，刘勇的果园里，苹果树苗长得郁郁葱葱，叶子翠绿，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而张大爷的果园，之前发黄的叶子也变得鲜亮，树苗长势赶上了其他农户。
“太神奇了！”刘勇看着自己的果园，激动地说，“林主席，小张老师，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这树苗比我之前种的好太多了！”
张大爷也笑着说：“林主席，我服了！你们的技术是真管用，我现在就申请入股联盟！”
看到刘勇和张大爷的变化，其他村民也纷纷主动要求加入联盟，或者按联盟的标准种植。
技术推广的问题解决了，品控和销售也慢慢步入正轨。
林舟并没有就此满足，他发现兰考这边不仅有苹果，还有不少古村落和红色旅游资源。于是他找到王建国：“王书记，我们不能只盯着苹果种植，还可以结合你们的旅游资源，搞‘果园+旅游’模式。让游客来采摘苹果、体验种植，再去古村落和红色景点参观，这样既能增加苹果的销量，又能带动乡村旅游，一举两得。”
王建国拍了拍手：“这个主意好！我们怎么没想到呢？我们镇的古村落保存得很好，就是没人推广，游客很少。”
苏晓也说：“我可以帮你们设计旅游线路，制作宣传视频，结合苹果采摘季搞活动，肯定能吸引不少游客。”
说干就干，林舟和苏晓一起，设计了“苹果采摘+古村探秘+红色研学”的旅游线路，苏晓拍摄了宣传视频，发布到各大短视频平台。没想到视频一经发布，就吸引了大量网友关注，采摘季期间，每天都有几百名游客前来，刘勇的果园一天就能卖出几千斤苹果，比之前批发还多。
与此同时，林舟又接到了江西一个镇的求助电话，他们那边以种茶为主，也想复制联盟模式。
林舟带着团队过去考察后，提出了“合作社+电商”的模式，帮助他们建立茶叶加工合作社，通过线上平台销售，还设计了定制化茶叶礼盒，满足不同客户的需求。
王建国给林舟打来电话，语气激动：“林主席，太感谢你了！我们的联盟现在已经有五个村加入了，苹果销量翻了三倍，旅游也带动了村民增收，好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
林舟站在皖北的田埂上，看着远处忙碌的村民和一望无际的果园，苏晓走到他身边，笑着说：“你看，我们的模式真的走出去了。”
林舟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乡村振兴没有固定的模式，关键是要因地制宜，尊重农民的意愿，找到适合当地的发展道路。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经验分享出去，让更多的乡村都能实现自己的振兴梦。”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田埂上，像是在守护着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而“皖北乡村联盟”的模式，正像一颗种子，在全国不同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