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驶过铁轨的轰鸣,带着规律的震颤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十字路口的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行人的交谈声、便利店门口的广播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网。
红绿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红色与绿色的光晕交替,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可这份属于现实的嘈杂,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扭曲感。
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远处的建筑轮廓微微晃动,路边的行道树叶片边缘泛着不自然的褶皱,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像是被揉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带着一种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明明是鲜活的日常,却像一幅精心临摹却处处破绽的画。
就在这时——
一声清脆的呼唤,穿透了周遭的混沌。
“小言!小言!”
御神言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的浮木,被这声音猛地拽回了水面。
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眼前站着一个少女。
穿着干净的水手服,裙摆上沾着一点清晨的露水,发丝被风拂起,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笑容明亮得像是夏日的阳光,手里还拎着两个书包,正踮着脚冲他挥手。
是早乙女结衣。
那个在血肉海洋里,穿着白色连衣裙,眼底翻涌着疯狂与绝望的少女。
此刻的她,却鲜活得不像话,连发梢的弧度都透着蓬勃的生气。
“你终于回过神啦!”早乙女结衣松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发什么呆呢?再不走的话,上学就要迟到了哦!”
御神言怔怔地看着她。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缝隙。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魔女,有魔法少女,有那些名为孵化者的、冰冷的白色生物。
这些超乎常理的存在,都曾真实地烙印在另一个世界的他的生命里,与眼前的温柔日常格格不入。
“小言?你怎么了?脸好白。”早乙女结衣担忧地凑近,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
御神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很快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两人一路小跑着冲向学校。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站在教室门口时,上课铃刚刚响完最后一声。
老师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几分严厉:“御神同学,早乙女同学,迟到十分钟,去走廊罚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窘迫,乖乖地走到走廊上,背靠着墙壁站好。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早乙女结衣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偷偷地对着御神言做了个鬼脸,惹得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忽然点了早乙女结衣的名字:“早乙女同学,你来解这道题。”
早乙女结衣猛地站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显然是刚才走神了。
御神言在后面,压低了声音,飞快地报出答案:“选c,用导数的定义来解。”
早乙女结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照着他的话回答得一字不差。
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坐下的瞬间,她回头对着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午休的时候,两人坐在教学楼后的长椅上吃午饭。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樱花花瓣偶尔飘落,落在便当盒的边缘。
御神言看着她便当里金黄酥脆的炸鸡块,忍不住伸出筷子,飞快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喂!你怎么偷吃我的!”早乙女结衣立刻抗议,却也不甘示弱地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走了他便当里那个做成章鱼样式的烤香肠,还故意晃了晃香肠顶端的“小触手”,眼底满是狡黠。
御神言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常,真的很让人留恋。
没有厮杀,没有绝望,没有那些缠绕着的白色丝线。
只有阳光,微风,和眼前的少女。
下午放学,早乙女结衣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御神言约到了操场旁的樱花树下。
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粉白色的花瓣如同雪花般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早乙女结衣攥着校服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红,鼓足了勇气抬头看着他,声音细若蚊蚋却无比清晰:“御神言,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御神言看着她紧张得鼻尖泛红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与宠溺:“原来,我们现在还没有在交往啊?”
早乙女结衣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鼓鼓地捶了他一下。
樱花树下,传来两人的欢声笑语,花瓣飘得更盛了。
御神言看着少女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
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没有厮杀,没有绝望,只有樱花与便当,只有眼前的她。
第二天。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冰冷的雨丝敲打着窗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御神言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电话那头,是早乙女结衣妈妈带着哭腔的、支离破碎的声音:“御神同学……结衣她……她跳楼了……”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
御神言连伞都来不及拿,赤着脚冲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泪水一起滑落,脚下的柏油路湿滑不堪,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地跑,朝着医院的方向。
医院的太平间,冰冷得像是地狱。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潮气,令人窒息。
白色的床单,盖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御神言颤抖着伸出手,掀开了床单的一角。
是早乙女结衣。
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对着他笑,再也不会抢他的章鱼香肠,再也不会在樱花树下红着脸告白了。
早乙女结衣的父母站在旁边,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大概是自责,大概是悲痛。
御神言听不清。
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和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给了他一场温柔日常,又亲手将这场日常撕碎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