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乙女结衣日渐浓重的疲惫与欲言又止的模样，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复刺着御神言的心脏。
他再也无法放任那股不安疯长，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调查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此后的数日，御神言总会提前结束与巴麻美的魔女清理，悄悄跟在早乙女结衣的身后。
少女的脚步总是匆匆，时而拐进僻静的小巷，时而停在无人的公园长椅前，指尖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御神言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或是梧桐树冠的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可每当他想要追上前，看清她藏在掌心的秘密时，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便会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是魔女。
那股裹挟着绝望与怨念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总能精准地在他即将触碰到真相的瞬间出现。御神言咬着牙，看着早乙女结衣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骨传来一阵钝痛。
他不能放任魔女的结界扩张，不能让无辜的路人，沦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一次次的半途而废，一次次的被迫中断，让御神言心头的焦虑，堆积得越来越厚，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
直到那一天。
约定好的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映着窗台上的多肉盆栽，空气里飘着焦糖玛奇朵的甜香。
御神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他提前半小时发来的“我到了”的消息。
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坠落到地面。早乙女结衣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御神言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分针不知疲倦地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放在桌角的手，缓缓攥紧，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流失。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玻璃窗上。
吧嗒，吧嗒。
雨声越来越密，很快就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潮湿的水汽里。风卷着雨丝，拍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咖啡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御神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角落。
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杯壁上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雨点砸在他的眼镜上，模糊了视线，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扭曲的水影。
烦躁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记得。
早乙女结衣跳楼自杀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铅灰色的云层，冰冷的雨丝，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腥气，连风都是冷的。那种预示着不祥的氛围，和此刻如出一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耳鸣声在耳畔炸开，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了太阳穴里。
就在御神言的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之际，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的阴冷气息，骤然从街角的方向，席卷而来。
是魔女。
御神言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焦虑，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也好。
就让这场战斗，来转移他快要爆炸的情绪吧。
他冲出咖啡馆，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顺着发丝滑落，浸透了校服的衣摆。裤脚沾满泥水，沉重地拖着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脚步在雨幕中疾驰，朝着那股气息的源头狂奔而去。
魔女的结界，就笼罩在不远处的旧校舍。
穿过那层无形的屏障时，雨幕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安静。
这是一个被人偶操控的学校。
走廊上，穿着蓝白校服的人偶们，正迈着僵硬的步伐，来来往往。有的抱着课本，低头走过，课本的纸张泛黄发脆；有的靠在栏杆上，做出说笑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却僵硬得诡异；还有的站在教室门口，抬手敲着门板，动作重复而机械。
它们没有呼吸，没有温度，连眼珠都是凝滞的，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的提线木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早乙女结衣的草莓香。
御神言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灵魂宝石，脚步放轻，穿过一个个摆满了人偶的教室。课桌后的人偶们，正低着头，做出书写的姿态，黑板上的粉笔字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涂鸦。
越往深处走，那种阴冷的气息就越发浓重。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门口，御神言停下了脚步。
教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
逆光中，站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穿着干净的校服，梳着整齐的马尾。此刻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讲台上。
听到门响的瞬间，她缓缓转过身来。
温和的笑容，弯起的眉眼，可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没有丝毫神采，如同橱窗里的人偶娃娃。
她就是这一次的魔女。
一个露出温和笑容的，被操控的，如同人偶一样的少女。
御神言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在看清少女脸颊的瞬间，浑身僵住。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正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滴落在校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是眼泪。
魔女，竟然在流泪。
御神言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却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干涩的呜咽。
手中的魔杖，不知何时已经浮现，杖端的时钟齿轮，转动得滞涩而缓慢。淡紫色的魔力，在杖尖疯狂汇聚，光芒却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他的手在颤抖，连魔力光束的轨迹，都有些歪歪扭扭。
雨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像是在哭诉。
御神言闭上眼，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滚落。他猛地挥下魔杖。
璀璨的魔力光束，撕裂了教室的寂静，贯穿了少女的身体。
人偶魔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的身体，一点点化作墨色的光屑，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一枚泛着黑雾的悲叹之种，落在了积满灰尘的讲台上。
御神言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了骨头里。
那一天，早乙女结衣彻底失踪了。
没有消息，没有留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御神言握着那枚刚刚凝结的悲叹之种，站在倾盆大雨里，浑身颤抖。悲叹之种上的黑雾，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的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掏出了那柄镶嵌着时钟的魔杖，指尖狠狠点在杖端，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魔杖折断。
咔嗒——咔嗒——
时钟的指针，开始疯狂地逆时针转动。
时间，在他的脚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溯。雨幕倒流，云层退散，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倒着行走。溅起的泥水回到地面，飘落的树叶飞回枝头。
御神言死死盯着腕表上的时间，直到指针重新跳回早乙女结衣失踪的那一刻。
时间，停止了回溯。
几乎是同时，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再一次弥漫开来。还是那个旧校舍的方向，还是那个魔女的结界。
御神言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魔女？结界？
都见鬼去吧。
他现在只想找到她。
雨幕中，御神言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早乙女结衣正快步走进那条僻静的小巷，指尖攥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红色灵魂宝石，宝石在雨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御神言屏住呼吸，脚步放轻，悄悄跟了上去。
小巷的尽头，少女停下了脚步。她抬起手，将灵魂宝石贴在胸口，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耀眼的红光，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光芒刺眼得让御神言忍不住眯起了眼。
光芒散去时，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着红白色巫女服的少女。
墨色的长发随风扬起，腰间系着绯红的蝴蝶结，裙摆上绣着精致的桔梗花纹。手中握着一柄缀着铃铛的神乐铃，铃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随着她的动作，神乐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雨幕中回荡。
那是早乙女结衣的魔法少女形态。
御神言站在巷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反胃感涌上喉头。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冰凉，浑身都在颤抖。
真相，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搅得鲜血淋漓。
他想起来了。
魔女，就是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的灵魂宝石被污秽彻底污染，就会化作魔女。
那个在旧校舍里，流着泪的人偶魔女。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笑容温和的少女。
是早乙女结衣。
御神言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破碎而绝望。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后背上，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了骨头里。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