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咔嗒——咔嗒——
魔杖顶端的时钟齿轮,转动声从滞涩变得急促,像是生了锈的铁器在艰难咬合,每一声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震得御神言的耳膜发疼,震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些被时间冲刷得支离破碎的记忆,忽然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是《魔法少女小圆》的记忆。鹿目圆化作光芒的决绝背影,与早乙女结衣一次次消散的光屑重叠;晓美焰无数次轮回的空洞眼神,与自己此刻麻木的目光重合;丘比那张永远带着天真笑容的脸,背后藏着的冰冷算计,在记忆里愈发清晰。
是他与早乙女结衣不告而别的记忆。
是被宇宙排斥的记忆。
是eva世界的记忆。碇真嗣完成了世界与自我的补完。
是电锯人的记忆。电次愿望得以实现,获得了家人。
是恶魔人的记忆。不动明在所有人类的期望中成为救世主。
每一段记忆闪过,太阳穴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不同世界的规则在撕扯他的灵魂。
他还想起了,自己再一次踏入这个魔法少女世界的初衷。
想起了,有人告诉他,这里或许是一个乌托邦。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轮回的乌托邦。
可现在看来,所谓的乌托邦,不过是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御神言低头,看着怀中早乙女结衣的尸体。
她的脸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嘴角似乎还挂着最后那抹温柔的笑意。
那些记忆碎片还在翻涌,那些关于不同世界的悲欢离合,那些关于拯救与被拯救的故事,都在告诉他——或许,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论如何都无法停下。
他已经分不清了。
支撑着他一次又一次回溯时间的,到底是对早乙女结衣的爱意,还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或许,两者都有。
或许,早已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怀中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御神言的感觉,也开始变得淡薄。
不再是最初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不再是那种天崩地裂的绝望。
他触到结衣嘴角的血迹,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碰到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周围魔女的咆哮、雨声的轰鸣,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结衣的脸在他眼中逐渐褪色,从清晰的温柔笑容,变成一片灰白的虚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在被一次次的时间回溯,一点点地改造。
因为知道一切都可以重来,所以做什么事情,都变得无所谓了。
因为知道早乙女结衣会死亡,所以他的悲伤,也变得越来越廉价。
吱呀——
魔杖的齿轮声骤然卡顿,发出一声近乎断裂的异响,随即又恢复了机械的转动,像是在嘲讽他的自我欺骗。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怀中的早乙女结衣死了,没关系。
还会有下一个轮回的早乙女结衣。
还会有下下一个。
还会有千千万万个。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御神言猛地呛咳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像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感。他下意识地抱紧了结衣的尸体,指尖用力到掐进自己的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她是独一无二的啊!
崩溃。
悲哀。
绝望。
这些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无数次拥抱过早乙女结衣的手,此刻却沾满了冰冷的绝望。
他的三观,他的人格,正在被一次次的轮回,扭曲得面目全非。
他不再是那个想要守护她的御神言了。
他变成了一个只会依靠时间回溯,自欺欺人的怪物。
咔嗒——
时间再一次回溯。
这一次,他在那条熟悉的小巷里,拦住了正要去找丘比的早乙女结衣。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白里爬满了可怖的红痕,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为什么?结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非要成为魔法少女?你明明知道结局的,不是吗?”
早乙女结衣愣住了。
她看着御神言眼底的疯狂与痛苦,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浮现出浓浓的迷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御神言的脸,却在看到他掌心灵魂宝石的裂纹时,指尖微微一颤,眼神里的担忧更浓。
“小言……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你的样子,好吓人……”
就是这双眼睛。
就是这份担忧。
就是这份无论何时,都只会看着他的温柔。
御神言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好累。
想说我不想再轮回了。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早乙女结衣蹲下身,轻轻抱住了他,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的怀抱,依旧温暖。
可这份温暖,却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御神言的心脏。
轰——
远处,传来了魔女的咆哮声。
这个轮回的早乙女结衣,最终还是为了保护他,被魔女的触手贯穿了胸膛。
御神言抱着她的尸体,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上。
他没有流泪。
没有嘶吼。
没有那种痛彻心扉的痛苦。
他只是觉得,很平淡。
平淡得像是喝了一杯凉白开。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再一次催动时间回溯。
因为,该去下一个轮回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厌恶这个只会依靠时间回溯,不断重复着相同悲剧的自己。
就像是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推着那块巨石上山。
他推着的不是石头,是结衣的尸体,是一次次回溯的时间,是早已被磨平的爱意。
明明知道,巨石最终会滚落。
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却还是要不停地推。
推。
推。
每一次轮回,石头就会变得更重一分,直到他再也推不动,直到自己被石头压垮。
直到自己的人生,只剩下这一个目的。
御神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灵魂宝石。
那枚曾经清澈剔透的宝石,此刻已经布满了裂纹。黑色的污秽,如同蛛网般,在宝石表面蔓延,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绝望气息,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墨色的花。
他的灵魂,正在被污秽吞噬。
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御神言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高楼的天台之上。
不远处,魔女之夜正在疯狂地肆虐。
悬浮的高楼大厦,被它当做玩具,随意地抛掷、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暴雨倾盆而下,台风呼啸着卷起滔天巨浪,整座城市,都在它的咆哮之中,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魔法少女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们的反抗,在魔女之夜的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可御神言,却觉得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台风卷着雨水砸在他脸上,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堪,黏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空。
仿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有一双冰冷的、没有情绪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他的轮回。
注视着他的绝望。
注视着他的痛苦。
御神言忽然笑了。
笑得歇斯底里。
笑得泪流满面。
他对着那片天空,对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已经够了!!!”
“无论多么刻骨铭心的情感,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之中,也必然会被消磨殆尽!!!”
“你所谓的乌托邦!我已经受够了!!!”
“你的爱!沉重得让人窒息!扭曲得让人作呕!!!”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他的声音,在暴雨与台风之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凄厉,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御神言瘫坐在天台上,笑得眼泪都流干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掌心那颗即将碎裂的灵魂宝石,看着远处魔女之夜的狂笑,喃喃自语:
“我……我不知道爱究竟是什么……”
“到底什么才算是爱……”
“我真的搞不懂啊……”
“为了回应你的期待……我已经轮回多少次了……”
“我真的数不清了……”
“我累了……”
“我想要休息了……”
“我害怕……我害怕到时候,我会对你,对其他人,对这个糟糕的世界……彻底失去所有的情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句低语,轻得像是一阵风,散落在狂暴的雨幕里。
“所以……到此为止吧……”
咔……嗒……咔……嗒……
魔杖的齿轮声,变得微弱而断续,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