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厢内跳跃了一下,迅速舔舐着烟斗钵内所剩不多的、被压实了的深褐色烟丝。几缕细微的焦香先于烟雾散发出来,混合着车厢里皮革、汗水和金属的沉闷气味。
“呼”
克伦特终于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他闭了下眼,眉宇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烦躁和怒意,随着这个动作,似乎被强行压入胸腔,与尼古丁一起进行某种危险的化合。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带来一阵熟悉的、略带刺激的灼烧感,随后是神经末梢被抚慰的短暂麻痹。
这味道,这感觉,是他多年来在无数个紧绷、困惑或不眠之夜里最直接也最廉价的伙伴。
然后,他缓缓将烟雾吐出。不是急促的喷吐,而是控制着,让青灰色的烟圈从微启的唇间成股逸出,在密闭且拥挤的车厢内袅袅升起、扩散。
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模糊了那双灰蓝色眼睛里此刻晦暗难明、交织着被戏耍的愠怒、行程被打断的焦躁以及对眼前这摊荒谬破事本能探究的复杂眼神。
他看起来象一尊正在冷却、但内部压力仍在积聚的熔岩雕像。
“说吧。”克伦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摒息和情绪的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异常平稳,甚至平稳得有些可怕,仿佛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跟我说说你们这见鬼的镇子,这见鬼的、没完没了的盗窃案。所有的细节。从第一个异常开始,一点也别漏,别添油加醋,也别用‘可能’、‘大概’、‘据说’这种词糊弄我。我要事实,听到的、看到的、记录在案的事实。”
他顿了一下,将烟斗从嘴边拿开些许,看着那一点暗红的火星在烟丝中若隐若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石楠木斗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保证,”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个字都象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淬着寒意,“会把那个该死的、躲在暗处耍把戏的犯人给揪出来。不管它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
他又吸了一口烟,让话语随着烟雾一起缓缓吐出:“然后视我的心情,以及我损失的怀表、眈误的时间、还有这辆”他瞥了一眼歪斜的、失去轮子的汽车,嘴角抽动了一下,“这辆废铁的程度,我会认真考虑,是把他扭送警局,还是就地打成沫子。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其认真,字字清淅,完全不象是在开玩笑。那平静语气下透出的森然意味,让车厢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要冻结。
“不不能这么暴力啊!大侦探!”胖警官吓得浑身一哆嗦,浑圆的肚腩都跟着颤了颤,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安抚这位看起来随时可能从侦探变身狂暴执法者的危险人物。
“我们我们还是得讲法律,讲程序,对吧?那个抓住就好,抓住就好”
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更多了,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越过了克伦特那散发着低气压的肩膀,投向了副驾驶座——准确说,是副驾驶座后方,被挤在后排中间、双手仍被铐住的那位年轻先生身上。
在胖警官多年与各色人物打交道、处理鸡毛蒜皮也目睹过些许离奇事件的职业生涯里,锻炼出了一种模糊但有时挺管用的直觉。这个被铐着的年轻人,虽然处境看似被动甚至狼狈,但那种气质绝不普通。不是凶徒的悍戾,也不是普通囚犯的徨恐或麻木。
那是一种奇特的镇定,一种即使在如此混乱、荒唐、充满挫败感的情境下,依然保持着的、近乎置身事外的微妙从容。尤其刚才,在那侦探几乎要爆发时,这人还能条理清淅地为“自己没偷轮子”辩解,甚至眼底偶尔掠过的思索神色,都让胖警官觉得——此人不简单!
或许,是个能在侦探的怒火和现实的困境之间,起到缓冲作用、能说得上话让局面不至于立刻爆炸的人?
“请请问您是?”胖警官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友善、最不带威胁性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向着赫恩询问道。
他试图用这个新话题转移一下克伦特那可怕的、仿佛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的注意力,同时也真的对赫恩的身份感到好奇。
他还从没见过一个被铐着、被严密看管,却又似乎与克伦特侦探关系微妙,至少还能与其平静对话的人。
而赫恩在听到胖警官的发问后,也是在被几个壮硕护卫挤得有些变形几乎动弹不得的后排座位上,艰难但尽量不失风度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被铐在身后的手腕不至于被压得太难受,也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胖警官那混合着探询、恳求与一丝畏惧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温和得体、极具亲和力的笑容。那笑容经过精准校准,既不会过分热络显得虚伪可疑,又足够真诚到能迅速瓦解初次见面的隔阂,仿佛他天生就该是那种坐在咨询室里,让人愿意卸下心防、倾诉烦恼的角色。
“您好啊,警官先生。”赫恩的声音清淅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倾听的节奏感,与车厢内残留的紧张气氛形成巧妙对比。
“您可以把我当成嗯,一位临时的、特别情况下的顾问。
他稍微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挤得严严实实的护卫们,以及自己手腕上那副明显不是装饰品的金属镣铐,笑容里随之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仿佛在无声地传达:“只是,我们这行有时候就得面对这种‘特殊工作环境’,有些情况比较棘手,需要一些非常规的‘安全保障’和‘合作方式’,您能理解吧?”
“至于现在,”赫恩将目光转向依旧脸色阴沉、叼着烟斗默默吞吐、仿佛在积蓄下一轮风暴的克伦特,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与体贴,简直象一位正在耐心安抚脾气暴躁搭档的资深助手。
“如您所见,我们尊敬的侦探先生,因为接二连三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外部干扰’,情绪可能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
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们原本有非常重要的行程安排,而这些意外不仅眈误了时间,还造成了一些个人财物的损失。”他语速适中,措辞谨慎,既点明了克伦特恼怒的合理性,又巧妙地将“被偷”说成“外部干扰”和“意外”给双方都留了台阶。
他重新看向胖警官,那双碧绿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里面充满了倾听的诚意和务实的、想要解决问题的态度。
“所以,警官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先从理清情况开始。
请您把贵镇目前遇到的、这些令人困扰且显然非同寻常的盗窃案件的具体情况,先向我详细说明一下。我会非常仔细地聆听,并尽我所能,结合我有限的见识,为您和克伦特侦探梳理线索,尝试提供一个初步或许能打开局面的分析与解决方向。”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迫,即使身处囹圄般拥挤的环境,也保持着一种奇特的、令人信服的镇定。
“毕竟,”他总结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让一切重回正轨,解决问题,才是我们当前最实际、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怀疑的冷哼。
“你又想搞什么花招?”克伦特斜睨着赫恩,烟斗在齿间动了动,火星随之明灭。他太了解这家伙了,这副彬彬有礼、乐于助人的模样底下,天知道藏着多少弯弯绕绕。
“安静待着对你来说是不是特别困难?”
赫恩面对质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多了点无奈,仿佛面对一个过于警剔的伙伴。
“这次可真不是我想生事,大侦探。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或者说,干我们这行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有时候比闻到鱼腥味的猫还难按捺。”
他巧妙地用了“我们这行”和“好奇心”这样模糊的指代。“更何况,眼下这情形,除了协助这位警官尝试解决镇子上的麻烦,我们似乎也没有更明智的选择了——
除非您打算徒手修好这辆少了轮子和油门的车,或者用两条腿追上已经开走的蒸汽列车?”
他说得有理有据,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分析口吻。
克伦特瞪着他,感觉额角的血管又在突突直跳。这家伙总是能找到最合适的角度,把看似荒唐的提议包装得合情合理。他烦躁地别过脸,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重重吐出来。
他没再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和不再反驳的态度,算是某种程度的默许——至少是暂时懒得管了。
胖警官见状,立刻向赫恩投去一个混合着感激和如释重负的眼神,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太好了!顾问先生,您真是通情达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叙述显得更有条理:“这件事,唉,说起来确实诡异。还得从大概三个月前说起。”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要讲述一个隐秘的故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朝车厢窗口凑近,尽管外面只是寻常的街道。
“大概三个月前,一个怎么说呢,看起来非常落魄的人,来到了我们格拉底镇。
他穿着几乎成了碎布的衣裳,外面裹着一件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破斗篷,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结在一起,浑身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典型的难民模样。守夜的人发现他蜷缩在镇子东边的旧磨坊旁边,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胖警官的描述开始变得具体,带着当地治安官记录事件时特有的细节关注。
“我们试着问他从哪里来,叫什么,但他说话颠三倒四,情绪激动。
反复念叨的,大概意思是:他原来住的地方,离这里可能很远,原本是个平静的小村庄或者小镇。
后来,据他说,是某个‘教会’——他没说具体是哪个——支持一些有钱有势的‘工厂主’来了,说要在那里建大工厂,生产什么新式机械?反正就是挺厉害的东西。
他们强行用很低的价格买地,不肯卖的就用各种手段逼走。他的家,还有好多邻居的家,就这么没了。”
胖警官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继续道:“工厂建起来后,一开始确实招了些人,但很快,那些管理者就开始鼓吹‘机械比人可靠’、‘机械干活又快又便宜,不会累也不会抱怨’。大批原本在厂里干活的人,包括他都被赶了出来。
他说,工厂的大烟囱整天冒着黑黄浓烟,把天都遮灰了,河水也变得浑浊有怪味。以前能种菜养鸡的院子,现在连草都长不好。”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克伦特偶尔吸吮烟斗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护卫们压抑的呼吸声。赫恩专注地听着,眼神平静。
“最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是,”胖警官的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当时听闻此事时的义愤,“他说那些工厂主和管事的人,生活奢靡浪费得惊人。
他亲眼见过,他们因为牛奶‘稍微多了点,卖不完’,就整桶整桶地倒进河里!好好的白面包,因为不是当天的,就成筐地扔去喂野地里乱跑的牲口!
而象他这样失去土地、失去工作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饿得前胸贴后背,去捡那些被污水泡过的、或者被牲口踩过的食物残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都在颤斗,又象是要哭,又象是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