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人听了，都很同情他。
我们格拉底镇虽然不算富裕但民风还算淳朴。
镇子上的人都十分善良，那一天，大家伙商量着给他凑点钱，找件干净衣服，看能不能在镇上给他找个能糊口的活计——
比如帮着货栈搬点东西，或者去农庄打短工。”
“食物更是直接有人做好了想送给他。”
胖警官的脸上浮现出困惑和一丝当时的不解。“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这个乞丐……或者说难民他拒绝了我们所有的好意。
钱，他不要，他说‘脏’。
衣服，他推开，说‘穿不惯’。
工作，他摇头，说‘没意思’。
连热腾腾的食物送到嘴边，他都紧闭着嘴，眼神古怪地看着，然后说：‘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拿，我不用你们可怜。’”
“他就这么固执地一个人待在东边最破败的那条巷子深处，一个漏雨的棚子下面。
白天偶尔出来，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眼神空空的，嘴里嘀嘀咕咕，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晚上就缩回那个棚子。我们劝他去救济站，他也不去。就这么过了大概……四五天吧。”
胖警官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不幸事件时的沉重。
“然后，在一个特别冷的早上——那天下了霜——扫街的人发现他……蜷在巷子口，已经没气了。身上还是那件破斗篷，身边什么都没有。
医生来看过，说是冻饿交加，他的身体本来就虚弱，于是他就这么走了。”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描述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按理说，这件事就该过去了。我们把他葬在了镇外的公共墓地，还简单立了个牌子。
可是……怪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先是镇上的小偷小摸突然变多了。不是以前那种偶尔偷个苹果、摸个钱包的小毛贼，而是……频率高得离谱。
几乎每天都有人报案，丢的东西也五花八门。面包铺早上刚出炉的一盘面包，店主转身拿个东西的功夫就少了半盘。
杂货店架子上的小镜子、针线盒、甚至小孩玩的玻璃弹珠，经常不翼而飞。
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丢得特别快。起初大家以为是镇外流窜来的贼，或者镇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突然胆子大了，我们加强了巡逻，也抓了几个惯偷，可失窃案一点没减少，反而……”
他吞了口唾沫，脸上露出真切的不安和困惑。“反而越来越邪门，东西丢得越来越‘干净’，有时候就象……就象您刚才怀表那样，”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克伦特，“明明就放在桌上，眼睛都没眨一下，再看就没了。
门窗完好，没有任何人靠近的痕迹。丢的东西也越来越不值钱但……但很私人。
比如老约翰家祖传的、缺了个口的陶瓷杯子；玛丽大婶用了十几年的旧顶针；甚至学校老师讲台上那截总是找不到另一半的粉笔头……这些东西偷去有什么用？”
“后来，连不是‘偷’，而是‘消失’的情况都出现了。”胖警官的声音有些发颤，“铁匠铺里一块打好还没来得及用的熟铁，放在工作台上，第二天早上只剩下一层铁锈色的灰。
酒馆地窖里一桶封得好好的麦酒，隔夜去看，桶还在，盖子也没开，里面却一滴酒都不剩，桶壁干得象晒了三个月。
更吓人的是，上个月，治安所保管证物的小房间里，一把从一个打架混混那里没收来的旧匕首，就在锁着的柜子里，化成了锈渣……”
他越说越激动，不知不觉用手比划起来，脸上的肥肉随着表情抖动。
“镇子上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最多人信的，就是……就是那个冻死的乞丐的怨灵在作崇！”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压着嗓子喊出来的，同时，仿佛为了增加恐怖效果，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
如果他手边有手电筒，大概真的会从下巴往上照，他就那样用自己的眼神惊恐地扫视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人们说，他死前拒绝了所有人的施舍，说‘自己会拿’，结果死后真的变成了专门‘拿’东西的鬼！他不要好的，不要贵的，专拿那些带着人‘气味’、人‘念想’的日常物件，甚至……
甚至食物和饮料的本质！他在报复，报复那些有能力帮助他却‘只是’给予同情的人，报复这个他没能活下去的世界！”
恰巧一阵晚风吹过狭窄的街道，从汽车破损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带着夜晚的凉意，让车厢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几个护卫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眼神里多了点别样的东西。
胖警官自己似乎也被自己的叙述和这阵风搞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
但赫恩仍旧平静地注视着他，脸上那温和倾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理性的审视，仿佛刚刚听到的不是一个恐怖灵异故事，而是一份有待核实的案件报告。
他就那样一直看着胖警官，直到胖警官自己觉得这刻意营造的恐怖气氛有点进行不下去，讪讪地停下了夸张的表情，感到一阵莫名的没成就感。
“很有意思的……社会心理学案例，兼鬼怪传说。”
赫恩终于开口，语气平和，甚至用上了两个略显书面的词。
“那么，面对这种‘超自然’嫌疑极大的事件，你们没有尝试过寻求专业方面的帮助吗？比如，请附近教堂的神父过来看看？举行一些驱邪或者安抚亡灵的仪式？据我所知，造物会下属的一些教堂，对于处理‘非常规扰动’还是有一定经验和仪轨的。”
胖警官连忙摇头，脸上露出“别提了”的晦气表情。
“我们当然请了！怎么没请！附近三个镇子的神父，只要听说是我们格拉底镇有事相求，能推的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来了两位。
一位是老肯特神父，他拿着镀银的十字架和圣水瓶，在失窃最频繁的东区街道和那个乞丐死掉的巷子口念念有词走了两圈，洒了点水，最后告诉我们‘邪恶已被驱散，主的荣光庇佑此地’，收了捐献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