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眼前的景象：“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传说中‘喜欢偷东西’结果冻死在街头的乞丐，进行了三个月‘窃取’模因演绎的超凡者本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各处粘连的内脏组织和其中尚未倾泻完的、隐约可见的更多杂物轮廓，继续提出自己的疑虑。
“他在这里‘演绎’了三个月，偷的东西数量确实可观，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模因演绎导致的肉体畸变？还是说，他的本体其实还逍遥在外，更狡猾地隐藏着，眼下我们看到的这一屋子‘内脏房间’只是他圈养或制造出来的某种用于存储‘赃物’、进行执行盗窃指令的‘超凡生物’，一个活的会不断增长的‘赃物仓库’？”
“不。”
克伦特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赫恩的第二种猜测。他甚至放下了捂住口鼻的手帕，尽管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中的专注和确信压倒了一切不适。
他向前走了两步，越过赫恩半个身位，目光锐利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触手黑网后方，那个巨大的、仍在微微脉动的内脏集合体的内核局域。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中一直握着的那个银色灵性指向盘，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盘面上所有的指针——不仅仅是之前那根淡灰色的——此刻都在疯狂颤斗，然后齐刷刷地、毫无偏差地指向了那个方向！
指针的尖端甚至微微发红，显示出目标所蕴含的超凡活性和“污染”浓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那就是他。”克伦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面对某种残酷真相时的凝重，“我们要查找的目标，那个超凡者，就在那里。不是操控者，不是本体在外，这就是他。或者说这就是他现在的‘形态’。”
“真的假的？”赫恩忍不住扭过头，再次仔细打量那团难以名状的东西，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人形”或“智慧意识”的残留痕迹。
除了那令人作呕的生命力和其中蕴含的疯狂执念，他感受不到清淅的思维波动。
“你跟我装新人也没有必要，我说真的。”克伦特肯定地重复，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种专业性的、近乎解剖刀般的冷静严肃，这种严肃冲淡了环境带来的恶心感。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推测，是模因演绎失败。而且，是那种最彻底、最可悲的失败。”
他稍微侧身，似乎是向赫恩解释，又象是在梳理自己对此类事件的认知：“模因，对于我们超凡者而言，是力量的源泉，是晋升的阶梯，是我们得以窥见世界另一面的门票。
但同时，它们也是我们必须时刻对抗、警剔的‘风险’与‘污染’本身。每一次的模因演绎，本质上都是一次‘病毒’（如果我们用这个比喻）的活性爆发、分裂与尝试进化。
如果我们自身的意志、灵性、准备足够强大和契合，能够引导、驾驭这种爆发，与之‘同步进化’，我们就能从中获得更强大的能力，更深入的理解，迈向更高的位阶。”
他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赫恩，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见证过类似悲剧后的深邃了然：“可如果失败……如果意志在关键时刻崩溃，如果灵性无法承受模因内核的冲击，如果准备不足或者走上了错误的‘演绎’路径……”
克伦特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目光，以及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已经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淅地说明了“失败”的后果。
赫恩沉默着，他完全理解了克伦特未言尽的内容。
如果失败，就会彻底被模因的“污染”吞噬，失去自我，沦为被扭曲欲望和本能驱动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眼前的这堆藏匿在房屋中、与建筑本身几乎融为一体的蠕动内脏，并非什么饲养的生物，它就是那名超凡者演绎失败后最终的、也是唯一的“化身”。
赫恩的思维不由自主地开始逆向推演、溯洄时间。或许，就在几个月前，甚至更早，这里确实存在着一个干瘦、褴缕、眼神却燃烧着病态贪婪光芒的身影。
他偷偷潜入这间废弃房屋，将自己偷窃来的、那些在他人眼中毫无价值、在他眼中却充满“意义”或“能量”的小物件，一件件、小心翼翼地藏匿于此。
起初只是角落，然后堆满地面。
随着“演绎”的进行，随着“窃取”行为成为他存在的内核，某种异变开始发生。或许是为了更“安全”地守护他的“收藏”，或许是被模因力量扭曲了认知和身体，他开始尝试将偷来的东西“吞下”——
不是用嘴，而是用某种超凡的、像征意义上的“吞噬”。
他的腹部开始不自然地肿胀、变形，身躯在畸变的力量下膨胀。
他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堆满“宝藏”的房间，最终，他选择“住”了进去，将更多的、越来越多的赃物，用那已然变异的方式“塞入”自己不断膨胀的躯体内。
他的腹部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身躯越来越臃肿，直至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挤压着墙壁、天花板、地板。
皮肤在过度的膨胀和与建筑表面的长期摩擦、挤压下，最终……粘连在了一起。
墙壁和天花板，成了他新的、无法分割的“外皮”。他成了一个被困在自己欲望和扭曲力量中的、活着的“房间”，一个不断增生、堆积、最终走向崩坏的“内脏巢穴”。
这时候的超凡者，还“活着”吗？
赫恩很难去定义这种状态下的“活着”。意识或许早已破碎，只剩下“窃取”和“堆积”的本能在驱动着这具畸变的身躯继续行动（通过那些释放出去的“小东西”）。
痛苦？可能早已麻木。
他的“活着”更象是一场持续不断、无法醒来的噩梦。
也许，这样的“存活”，远比彻底的死亡更加可怕和悲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