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东西，大侦探？”赫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这悲惨的推想中拉回现实，看向克伦特，又迅速将目光移回面前那堆仍在缓缓蠕动、红黄交织散发着恶臭与不祥热量的内脏集合体。
他表面上对这些东西相当嫌弃，但实际上在他的体内，别西卜的“食欲”从未象现在这样汹涌澎湃又蠢蠢欲动。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对“高浓度扭曲生命能量”和“特异物质聚合体”的贪婪渴望。
超凡生物对它而言，就是绝佳的美食！
赫恩能清淅地感觉到如果不是自己用意志力死死压制着，别西卜会毫不尤豫地操控触手甚至是赫恩自身扑向那堆巨型内脏，将其撕裂、啃食、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点渣滓都不剩下。
他能够操控别西卜，别西卜亦可以反而行之，区别就是在于它想不想，能不能从赫恩这里取得控制权。
那些食欲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纯粹，以至于赫恩捂住口鼻的动作，其真实目的已经悄然改变——
他不仅是为了阻挡恶臭，更是为了用布料堵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无意识地做出吞咽动作，或者发出某种代表饥渴的声响。
在赫恩的感知深处，那堆在常人眼中极端恶心恐怖的“东西”，此刻竟然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美味”气息，如同摆在饕餮面前的稀世珍馐。
这认知让他心底发寒，也更加警剔。
他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诱惑源”，或者至少离开它的直接影响范围。
所以他才会主动询问克伦特，既是商讨方案，也是试图用对话和行动计划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对抗体内那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吞噬冲动。
克伦特似乎没有立刻察觉到赫恩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或者察觉到了但未点破，只当是他的个人另类嗜好。
阿比耶斯毕竟是个包容的国家，从他们实际上为公民们颁发了七十多种自由性别就可见一斑。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事。
此刻的克伦特盯着那堆内脏怪物，灰蓝色的眼睛里光芒闪铄，显然在快速权衡各种处理方案的利弊和风险。
几秒钟后，他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看赫恩，只是迈步走到了赫恩身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地说：“你带着那个胖子先离开这里，退到巷子外面，这里交给我就好。”
赫恩闻言，几乎是瞬间便由衷地、甚至带着点解脱般地赞美起克伦特：“太可靠了，大侦探！”他的反应快得惊人，语气里的信任（或者说，甩锅的急切）毫无作伪。
就在克伦特话音刚落、甚至尾音还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唰！”
赫恩意念一动，那些原本编织成网、死死兜住污秽洪流和部分内脏组织的黑色触手，如同潮水般瞬间收回！它们迅速缩回赫恩体内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失去了触手黑网的束缚和支撑，那被压缩的“赃物包”和其后方的内脏集合体压力失衡点，顿时产生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轰隆——！！噗叽叽叽——！！”
被兜住的、粘稠混合的污秽杂物，连同后方仍在蠕动的部分内脏组织，如同失去了堤坝的泥石流，朝着克伦特所站的方向，轰然倾塌、喷涌而来！
那景象，仿佛整面肉质的、塞满了垃圾的墙壁朝着他当头压下！
从行为上来说，赫恩这“收回触手”的动作，在克伦特还站在原地的时刻做出，简直可以说是极其不地道，甚至带着点坑队友的嫌疑——毕竟克伦特人还站在那里，毫无防护！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污秽洪流即将把克伦特吞没的瞬间——
克伦特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近乎狂热的、专注到极点的神色。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见他空着的左手如同变魔术般，手指一翻，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边缘有些磨损的旧便士硬币，出现在他指尖。
他没有尤豫，拇指一弹！
“叮——”
那枚便士发出清脆的鸣响，被高高抛起，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银亮弧线。
与此同时，克伦特嘴唇微动，声音低沉却清淅地念出，更象是在宣告某个即将生效的事实：
【模因：赌徒】
“我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翻滚的硬币，又迅速扫向扑面而来的污秽浪潮，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令人窒息的景象，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笃定。
“——赌这一刻，这些想要扑向我的‘东西’，会因为感知到我身上存在的、令它们本能忌惮的某种‘特质’或‘可能’，而在触及我之前，停下动作。”
就在他心中这个念头彻底成型的瞬间——
那枚被抛出的便士，下落的速度骤然违反物理常识地加快！它不是自由落体，更象是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向克伦特伸出的、早已摊平的左手手背！
“啪！”
硬币精准地坠落在克伦特的手背上，数字面朝上。几乎在同一毫秒，克伦特的右手手掌快如闪电地拍下，将硬币牢牢盖住！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规则”波动，以硬币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那不是能量的冲击，更象是某种概率的强行干预，某种“可能性”的短暂固化。
【就在内脏与污秽的混合洪流想要扑向您、将您淹没吞噬的时刻，它们（或者说，驱动它们的残馀本能）忽地‘感知’到了您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极其危险令其根源颤栗的‘特质’——
或许是您手中那把枪里特制子弹的气息，或许是您身为‘侦探’模因携带者对‘真相’和‘秩序’的天然克制，或许是您此刻眼中那绝对冷静、甚至带着审视的疯狂……
总之，一股源自生命底层的‘忌惮’与‘恐惧’压倒了一切。
它们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翻滚的浪头在距离您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生生僵住、凝固。
然后……哗啦一声，无力地坍塌回落，堆积在您脚下，不再具有攻击性。】
【判定：大成功！】
硬币在掌心下的触感传来微妙的变化，仿佛一瞬间变得灼热，又迅速冷却。克伦特没有摊开手掌去看结果——他不需要看。当那污秽的浪潮在眼前骤然停滞、然后无力滑落时，答案已然揭晓。
一丝混合着满意、疲惫和果然如此的笑容，缓缓爬上克伦特的嘴角。他赌赢了。代价或许不小，但结果值得。
而赫恩……
早在硬币抛起、克伦特说出“赌”字的瞬间，他就已经毫不迟疑地、用最快的速度转身，一把捞起地上瘫软如泥、几乎昏迷的大卫警官的骼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拖拽着这个三百斤的累赘，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破口冲去！
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这都是为了所有人好……”赫恩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狂奔。
他生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目睹克伦特那精彩的能力展示或者那堆内脏怪物的最终下场时，体内别西卜那狂暴的食欲会彻底冲破他的意志防线，让他真的做出扑上去“啃食大肠”的可怕举动——
虽然那些肠子里貌似已经没什么粪便原装货（都被消化液和杂物混合替代了），但仍旧足够突破任何心理底线，让人光是想象就恶心到灵魂出窍。
“等、等等！顾问先生！我……我真的……跑不动了！肺……肺要炸了！歇……歇一会儿！求您了！”
被赫恩以近乎拖行的方式带出小巷、冲上相对开阔的街道后，大卫警官终于从半昏迷的恶心状态中被剧烈的颠簸和窒息感强行唤醒。
他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肥胖的身体在这种高速拖拽下简直要散架。
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和恳求。
很快，在大卫警官强烈（且凄惨）的建议下，赫恩终于停下了脚步，将几乎瘫成烂泥的警官“放”在了路边一个相对干净的石阶上，给了他一个宝贵的喘息时机。
赫恩自己也微微调整着呼吸，尽管他看起来远比大卫轻松，但刚才精神上的对抗和急速奔跑同样消耗不小。
“这都是为了您好，戴警官。”
赫恩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依旧惊魂未定的眼神，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耐心解释道：“现在，您应该彻底明白，为什么我和罗耶侦探一开始并不希望，甚至强烈反对您近距离观看我们的‘办案过程’了吧？
有些‘真相’和‘现场’，对没有相应承受能力和防护手段的普通人而言，其冲击力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甚至是生理上致命的。”
“我……我明白了……真的……真的明白了……”
大卫瘫在石阶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
光是回想刚刚在那房间里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最后那“内脏喷发”的恐怖一幕，他就忍不住浑身直打哆嗦，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现在觉得自己能活着出来简直是个奇迹，对赫恩那粗暴的拖拽行为也再无半点怨言，只有感激。
但喘息片刻，稍微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后，大卫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脸上重新浮现担忧。
“可、可是……顾问先生，我们把罗耶侦探一个人丢在那里，面对……面对那种东西，真的……真的没关系吗？他不会有事吧？”
赫恩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大卫，面朝他们来时的小巷方向，似乎在观察或感应着什么。
听到大卫的问题，他摇了摇头，动作轻松随意。
“没关系。”他的回答简洁而肯定，甚至没有回头。
“额……”大卫警官看着赫恩的背影，总觉得对方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刚才的紧张和危机感好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有点过于放松了？
然后，借着街道远处昏暗的路灯光芒，大卫警官无意中瞥见了赫恩的侧脸。
他看见赫恩的喉结似乎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惊愕地发现，赫恩的嘴角……好象有一丝晶亮的口水，正不受控制地悄悄溢出，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落，而赫恩本人则微微偏着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过于专注的的眼神，望着自己这个方向。
不，不是望着自己，更象是望着自己……这个人？或者说，自己这身……肉？
大卫警官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毛骨悚然的念头吓了一跳，浑身肥肉一紧，结结巴巴地开口。
“顾、顾问先生？您……您怎么了？您为什么……看着我……流口水？”
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把肥胖的身体往后缩了缩，尽管背后就是冰冷的墙壁。
赫恩闻言，仿佛突然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被惊醒。
他迅速抬手，用袖口极其自然且快速地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而镇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平时显得稍微……用力了一点？
“哦，这个吗？”赫恩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可能是刚才跑得太急，有点岔气，或者……嗯，那房间里的气味后劲太大了，刺激到了唾液腺，这只是一些正常的生理反应，戴警官，不需要在意。”
他顿了顿，碧绿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深不见底，语气轻松地补充道：“我们还是多关心一下罗耶侦探那边的进展吧。
我想，他应该快解决了。”
“哦哦，好。”大卫尽量想要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赫恩，可他越是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就越在意的要命，刚刚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可不似作假。
那就是野兽看向猎物，想要捕食的眼神。
他是想要吃了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