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激动，想必会比这个肮脏肥胖的人类更有‘分寸’。”
她的逻辑相当直白。
赫恩差点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言论逗乐，他感觉到或许这位女士只是察觉自己的心情其实一直不佳，想要逗自己开心，于是便顺着对方的话在脑海中反问：“你不会是……吃醋了吧，莎蕾雅？”
他很少直接点破她这些微妙的情感仿真，但此刻觉得有必要缓和一下气氛。
莎蕾雅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处理这个词汇。然后，她毫无羞涩或回避之意，声音平稳地回应：“如果我说‘是’，主人，您又会怎么做呢？会允许我处理掉这个让您感到困扰的无礼之徒吗？”
她依旧执着于“处理”大卫。
“好了，莎蕾雅。”
赫恩无奈地在心中命令道，语气稍微强硬了一些：“我们只是握了个手，握手是很普通的社交礼节，不就是握手，等有空随便给你握，好吗？”
他试图用“补偿”来安抚她。
“恩。”莎蕾雅似乎对这个承诺还算满意，虚影微微颔首。
在消散前，她意味深长地轻轻舔了舔自己同样虚幻的嘴唇，留下最后一句直接传入赫恩脑海的低语：“这可是您说的，主人。我会……好好期待的。”
然后，那冰冷的、带着无形压力的虚影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握个手，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赫恩忍不住汗颜。
此时，激动的大卫警官也终于大发慈悲（或者说，发觉赫恩似乎有些走神，且表情有点微妙）地松开了紧握的手。
他退后一步，脸上还带着感激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手：“抱歉，顾问先生，我太激动了，失礼了失礼了！”
赫恩活动了一下被握得有些发麻的手指，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无妨。
他的目光越过大卫，投向远处那条漆黑的小巷。
他能感觉到，那边的“动静”正在逐渐平息。
克伦特还在里面解决那个已经彻底腐化、与建筑融为一体的超凡者残骸。
那些被派出去的造物会成员，估计也已经在克伦特的信号或后续命令下，开始清理、收尾工作，处理掉那些可能还在镇子里游荡的、被污染催生出的“盗窃瘾”患者，或者搜寻可能残留的超凡生物。
他们的行动必须高效且隐蔽，不能引起镇民更大的恐慌。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凭借远超常人的感知，赫恩已经注意到不下于三批行动迅捷、训练有素、气息与之前那些护卫相似的身影，以极其隐蔽的方式从不同方向悄然汇聚。
然后，他们又分散没入小镇的不同局域，执行着各自的指令。
他们的行踪如同鬼魅，与夜色完美融合，普通镇民即便偶然瞥见，也多半会以为是错觉或夜归的工人。
回想起自己在黑港的所作所为——大张旗鼓地显露能力，与造物会正面冲突，闹得几乎人尽皆知——赫恩不得不承认，自己那时的行事风格实在称不上“低调”。
或许，那也是受当时环境、心境和任务目标的影响。毕竟，黑港那地方鱼龙混杂，深潜者后裔居多，对超凡的接受度和认知与普通人类城镇完全不同。
有时候，表现得过于“异常”反而能融入那种普遍的“异常”氛围，成为另一种形式的“低调”。
但现在身处相对正常的格拉底镇，克伦特和造物会的这种高效、隐蔽的作风，或许才是处理此类事件的“标准流程”。
接下来，赫恩只需要在这里耐心等待克伦特处理完所有首尾，然后他们就可以重新安排行程，等待下一班前往拉加尔市的蒸汽列车，继续那被打断的押送之旅。
风带着凉意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衬托出此时的寂静。
大卫警官似乎也平静下来，靠在一旁的墙壁上休息，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赫恩，眼神复杂，但之前的恐惧已经淡去不少。
赫恩拄着手杖，静静伫立，碧绿的眼眸望向深邃的夜空，思绪似乎飘远了。
体内的别西卜在经历最初的躁动后，似乎也暂时蛰伏下来，或许是被那房间里的景象暂时“满足”了窥探欲，或许是在等待下一个更合适的“进食”时机。
莎蕾雅已经安静，周围只剩下最寻常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切即将归于平静、赫恩的警剔心也因思考和环境而略有放松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股极度危险、冰冷粘稠仿佛带着无数恶意低语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般，骤然从赫恩身侧袭来！
那是一种精神层面或者灵性层面的突然“污染”和“侵袭”。
目标并非赫恩本身，而是他身旁的大卫警官！
赫恩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这股气息爆发的刹那，他浑身的汗毛几乎倒竖，碧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体内的别西卜力量本能地就要爆发护主并进行反击——
但，还是慢了半拍！
或者说，那侵袭的速度和方式太过诡异，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借用”。
只见原本闭目休息、神色恢复平静的大卫警官，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呆滞，仿佛被瞬间抽走了灵魂。
紧接着，他肥胖的身躯以一种不符合他体型的、近乎迅捷的速度猛地转向赫恩，那只刚刚还热情握着赫恩的手，此刻如同铁钳般，带着一股远超常人的、近乎蛮横的怪力，一把死死抓住了赫恩的手腕！
“咔吧！”
那力道之大，甚至让赫恩腕骨发出了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碎！
剧痛传来！
与此同时，赫恩的皮肤之下，受到突如其来的威胁和剧痛刺激，无数细小的裂口不受控制地瞬间绽开，黑色滑腻的触手末梢在其中疯狂蠕动，蓄势待发，眼看就要破体而出，将袭击者撕碎。
而此刻的“大卫”，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脸上的肥肉僵硬地扭曲着，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近乎雕塑般的凝固感，五官轮廓甚至出现了些许模糊，象是信号不良的影象。他的嘴唇微张，一个冰冷、干涩、仿佛金属摩擦又混杂着地下回音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那声音绝非大卫本人所有：
“阿伯斯……”
仅仅两个字，一个名号。
却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赫恩的心头！
阿伯斯！
那个名字！那个在克伦特讲述的、关于黑港小队被裁赃的信件上出现的署名——
那个可能与他（赫恩）的过去、与“无面”、与执灯人内部纠葛、甚至与更宏大黑暗秘密相关的名号。
……据传诞生过“神只”的古老、神秘、通常与不祥和禁忌联系在一起的家族之名！
赫恩的瞳孔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扩张到了极限，震惊、警剔、无数疑问和冰冷的杀意如同冰水混合物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他体内的力量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爆发出来，将这个被附身的“大卫”连同其背后的操纵者一起碾碎！
然而，就在赫恩力量即将喷薄、触手即将破体而出的前一毫秒——
“噗通！”
“大卫”——或者说，那操控他身体的东西——在吐出那个名号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又象是完成了某种“传讯”或“标记”的仪式，抓住赫恩手腕的怪力骤然消散。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双眼一翻，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前栽倒，肥胖的身躯砸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少许灰尘。
他晕了过去，不省人事。呼吸变得微弱而杂乱，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一切发生得快如闪电，从气息爆发到大卫倒地，不过两三秒的时间。街道依旧寂静，远处巷子里的善后工作似乎并未被惊动。
赫恩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剧痛和冰冷的触感。皮肤下的裂口和躁动的触手缓缓平复、缩回、愈合。
他低头看着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的大卫警官，又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浮现出一圈清淅的、青紫的指痕。
碧绿的眼眸中，震惊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锐利所取代。
刚才的行为绝非大卫本意，这一点毫无疑问。他是被某种东西，很可能是与“阿伯斯”这个名号相关的力量或存在短暂地附身操控了。
那东西的目的似乎很明确：接近赫恩。
接近了，然后呢？对方只是跟他说了一个家族的名字？
赫恩觉得这件事一定没那么简单。
那个诞生过“神”的家族……终于，将它的触角，或者说，它的“目光”，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夜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赫恩缓缓握紧了手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前方的道路，在蒸汽列车和拉加尔市之外，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迷雾。
但此时赫恩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亢奋，一股源自未知与解惑的冲动在引导着他不要放过这一线索，既然对方主动现身，那么这一次的机会就不能不抓牢。
“神之家族……”
赫恩在内心念叨着这样的名号，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在附近扫视，终于，他看到了一道黑影在九点钟方向的巷子中露出了一个脑袋，紧接着又转身快速离开。
那道黑影的动作幅度很大，赫恩甚至能看到对方衣摆晃动的痕迹。
只是一个转身，对方便消失在了巷子深处，似乎是有意在引诱他前往。
赫恩向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而后忽地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原来如此。”
他好象明白之前那一系列巧合都是如何发生的了。
从自己莫明其妙背上杀死造物会成员的罪名，再到格拉底镇的突发状况。
原本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应该乘坐列车离开，可现在所有人都被留在了格拉底，赫恩与克伦特分开，这正是幕后之人动手的好时机。
可对方仍旧没有选择趁机杀死自己，而是选择以这种引诱的方式来吸引他一步步前往某个地方。
“很有趣。”
对于执灯人这些信奉门的成员来讲，好奇心是他们最大的特征，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一切未知对于执灯人们而言就象是黑暗中的火光，吸引着大批大批飞蛾蜂拥而上，自取灭亡。
此时此刻，摆在赫恩面前的仅剩下两条选择。
跟，或是不跟。
这两个选项只是在赫恩脑海中稍微停留了片刻，赫恩便重新迈开了脚步。
只不过，这一次他选择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逆着那道黑影指引的道路而去。
在赫恩看来，傻子都知道有陷阱的地方傻子才会跟过去，信奉门的执灯人们是好奇心旺盛不假——
可是他不信奉门之主。
归根结底，赫恩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信仰者，或许自己是真理议会的一员不假，那和他压根不信神也毫无关联。
更何况，如果对方真的有本事，他会自己想办法把赫恩带到目的地，而不是通过引诱的这种低端手法。
“拜拜了您嘞！”
赫恩打算立即与克伦特集合，可就在他刚打算迈开下一步的时候，一只形如蜘蛛般的巨大生物倾刻间从那黑影原本所处的巷子中冲出。
那只巨型蜘蛛只是看起来呈现蜘蛛的形态，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组成它的竟然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人头！
人头接着人头地相互连接，不仅是蜘蛛身体与腹部，就连它的螯爪也完全由人类的头颅所构成，更令人恐惧的是，这些人类的脑袋上竟然完全没有面孔。
全都是空白。
而当它们齐刷刷地转向赫恩的方向时，只是蠕动着皮肉留下了一致的话。
【给我们你的脸！】
这一刻，赫恩终于能够大笑一声——
“终于按耐不住了吗？”
那怪物给赫恩带来的感觉异常不妙，赫恩直觉如果自己对上它，根本就不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