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可能……不会有问题吧?
——但赫恩方才那短暂失神时流露出的、仿佛盯着美味佳肴般的目光,以及那悄然滑落的口水,仍旧象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刚刚创建起的些许安全感,足以让他从脊椎骨升起一股最原始的恐惧。
于是他极其细微地、尽可能不引起注意地,向着远离赫恩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粗糙的鞋底在石板上摩擦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停顿两秒,恐惧感并未消退,他又小心翼翼地挪了第二步。
肥胖的身体在试图隐蔽移动时显得格外笨拙和显眼。
赫恩当然注意到了这位警官充满戒备和求生欲的小动作。
他碧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甚至有点无奈的莞尔。
不过他并没有拆穿,更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加剧对方恐慌的举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下意识地、有节奏地摩挲着手杖顶端光滑冰凉的石楠木把柄,目光似乎投向远处昏暗的小巷入口,又仿佛只是沉浸在某种思绪里。
良久,就在大卫警官尤豫着要不要挪第三步、或者干脆找个借口先溜走时,赫恩忽然扭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温和,之前的异样仿佛只是个错觉。
“戴警官,”赫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清淅而平缓,“你现在是不是对‘超凡者’感到很失望?感到害怕,甚至……厌恶?”
“失望?”大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他脑子还有点混乱,刚才的恐惧和现在的平静形成反差,让他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
但赫恩似乎并不需要他立刻回答,或者说,赫恩提出问题本身更象是一种引导,一种试图从这位身处基层、直接与超凡事件擦肩而过的普通治安官口中,探听某种更广泛更真实的社会反馈的尝试。
从大卫最初认出克伦特时那种混合着敬仰、求助和“终于有专业大佬来处理我们搞不定的灵异事件”的反应来判断,在民间的执法组织内部,关于“超凡者”的存在恐怕并非绝密。
至少,对于大卫这个级别的治安官而言,他知道有这样一个超越常理掌握着难以理解力量的群体存在。
并且,他也知道在某些“常规手段无法解决”的麻烦出现时,可以向特定的渠道求助,而后者可能会派出“专业人士”——也就是超凡者——来处理。
这个秘密或许对广大普通民众仍需严格保密,以避免恐慌和社会秩序动荡。
但在执法、医疗、部分行政等特定系统内,尤其是在经历过或间接接触过超凡事件的人员中,“超凡者”恐怕早已是一个心照不宣、或至少有所耳闻的“灰色常识”。
秘密的壁垒,总会在不经意间被现实的凿子敲出裂缝。
大卫深吸了几口气,夜晚冰凉的空气稍微平复了他过快的心跳。
他仔细品味了一下赫恩的问题,又偷偷观察了一下对方此刻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倾听的意味,与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判若两人。
他感觉到,赫恩似乎不是真的对他有“食欲”(但愿如此),可能只是……某种力量或特质带来的、暂时性的失控?
就象有些人紧张时会抖腿,有些人闻到特别香的味道会流口水一样?嗯,一定是这样!超凡者嘛,总有些怪癖!
这个自我安慰的念头让大卫放松了些许。面对赫恩坦诚(至少看起来坦诚)的疑问,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也乐意分享一下一个普通执法者视角的看法——
毕竟,对方刚刚(虽然方式粗暴)救了他,而且还在帮他们镇子解决天大的麻烦。
“老实说,顾问先生,”大卫斟酌着词句,肥胖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回忆、感慨和无奈的复杂神色。
“谈不上‘失望’吧。这个词太重了,更象是一种‘认知刷新’和‘适应过程’。我只是还不太习惯。
毕竟,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超凡’这个词,以及它背后代表的一切,距离日常的巡逻、调解纠纷、抓个小偷的生活,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得象童话故事里的巨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清淅的记忆:“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超凡者’这个概念,嗯,或者说,被迫认识到世界上真有这种东西,大概是在七八年前,那时候我还不是警官,只是个刚添加治安所没多久、一腔热血、觉得靠着手枪和警棍就能守护小镇安宁的毛头小子警员。”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沉下来,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他认知的夜晚:“哪个添加这行当的年轻人,最初不是怀揣着点英雄梦呢?觉得自己能除暴安良,维护正义。”
“但有些事,有些‘存在’,真的由不得你不信。”
大卫的表情变得严肃,甚至有一丝后怕:“那是一次夜间巡逻,我和我的搭档,老汤姆——一个经验丰富、爱喝两杯但绝对可靠的老家伙——接到报告说镇外废弃的采石场有奇怪的灯光和声音。
我们以为是盗贼或者流浪汉聚会,就摸了过去。”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然后……我们就看到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几个穿着奇怪袍子的人,围着一个用发光的粉末画在地上的复杂图案,念着听不懂的词句。
图案中央,飘着一团不断变换颜色和型状的、像雾又象光的东西。老汤姆以为是什么新型的违禁品交易或邪教仪式,按照规程,我们鸣枪示警,喊话让他们趴下。”
大卫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然后……其中一个人,只是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就那么一眼。我记得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好象有微弱的光。
他没有拿武器,甚至没怎么动。但老汤姆……老汤姆他……就在我旁边,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就象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擦掉一样,从脚开始,迅速变得透明、模糊,然后……就那么消失了。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连他手里的枪、身上的制服扣子,都一起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想驱散那可怕的记忆。
“我当时完全吓傻了,脑子一片空白。开枪?我的手指根本扣不动扳机。逃跑?腿像灌了铅。然后那个看了我们一眼的人,似乎皱了皱眉,对着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们连同那个发光的图案和雾团,就象融进了夜色里,瞬间不见了。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十秒,但对我来说象一辈子那么长。”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大卫的声音干涩,“原来枪有时也会变得如此无力。
原来人类可以做到……那样的事。那根本不是我们能理解、能对抗的范畴。我们接受的训练、我们的装备、我们的法律条文,在那种力量面前,苍白得可笑。”
“后来,自然是封锁消息,上报。我们的上级,那位快要退休的老所长,脸色铁青地告诉我们,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对任何人,包括家人,都绝口不提。
然后他亲自去了趟城里,几天后带回来几个穿着像神父但气质更冷硬的人。他们仔细检查了现场,问了我很多细节,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诫我们忘记看到的一切,继续正常工作。”
“就是从那时候起,”大卫看向赫恩,眼神里有种经历过颠复后的透彻,“我才隐约明白,原来在我们这些普通人维持的‘正常世界’底下,还藏着另一个用完全不同规则运行的‘世界’。
而我们这些基层执法者,就象是站在两个世界模糊边界上的哨兵,大多数时候只看到表面的平静,但偶尔,那道裂缝会撕开,让我们窥见里面的……恐怖,或者奇迹。
后来,通过一些内部流传的、讳莫如深的小道消息和偶尔接触到的加密简报,我才对‘超凡者’、‘模因’、‘教会特殊部门’这些词有了极其模糊的概念。”
他总结道,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所以你看,顾问先生,对我们来说,超凡者……他们就象天灾,或者某种极端罕见的自然现象。
他们可能带来灾难——就象我搭档遭遇的那样。
也可能解决灾难——就象你们现在正在做的。
但无论如何,横竖在超凡者面前,我们普通人很多时候确实无能为力。那些力量,那些现象,根本超出了日常生活的想象框架。
你可以学习应对火灾、洪水、甚至持枪匪徒,但你很难‘学习’如何应对一个能让大活人凭空消失的眼神,或者一堆能自己偷东西、还能把人变成偷窃狂的内脏房子。”
最终,大卫还是说下了这样略显悲观但无比现实的话。不过,他很快又振作了一下精神,脸上挤出真诚的感激之色。
“但是!我还是要说,我非常、非常感激你们!尤其是克伦特侦探,还有您,顾问先生!
如果不是你们及时赶到这里,我们格拉底镇还不知道要被这该死的‘盗窃怪病’折磨多久!人心惶惶,商铺关门,大家互相猜疑……那种滋味太难受了。
你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管过程有多……呃,超出常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可别谢我啊,戴警官。”赫恩提起手杖,轻轻顿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笃”声。
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双手环抱胸前,姿态放松却又透着点疏离,“你应该谢的是那位现在还在里面‘打扫卫生’的侦探先生。”
“我嘛……”他拖长了语调,碧绿的眼眸在夜色中闪铄着微妙的光芒,“其实挺坏的。真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自嘲,又象是某种警告。
“不!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大卫一听这话,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出于真诚的感激,或许是想驱散自己之前对赫恩的恐惧和猜疑,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赫恩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起来。
他的手掌肥厚、潮湿(因为紧张出汗),力道颇大,摇晃得十分热情,甚至有些笨拙的激动。
“要不是您和侦探先生,我们镇子就完了!真的!我代表格拉底镇全体居民感谢您!”他嘴里念叨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有何不妥。
这一行为,却迅速引起了某个“存在”的强烈不满。
赫恩身后,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一个只有赫恩能看见、能感知的虚影,如同从水底浮现般悄然投射出来。那是一位穿着漆黑殡仪长裙、半边面容精致完美到不似真人女性人偶——莎蕾雅。
她就象个只有赫恩能看见的幽灵,静静地悬浮在赫恩身后半步的位置,冰冷的目光落在大卫那紧握着赫恩的手上,仿佛在看一件急需被清理的污秽之物。
“主人,”莎蕾雅的声音直接在赫恩脑海中响起,清脆悦耳,却毫无温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此人行为粗鲁无礼,逾越界限。需要我动手,让他‘恰当’地松开手,或者……彻底安静下来吗?”
她的用词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不,莎蕾雅。”赫恩同样在脑海中回应,语气带着安抚。
“放松点,他只是有些激动,过于感激了而已。没有恶意。”
他能感觉到人偶女士散发出的不悦和隐约的醋意(如果人偶也能有这种情绪的话),这让他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激动?”莎蕾雅的虚影似乎微微偏了偏头,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神情更冷了,“那我也可以因为‘激动’,而握住您的手,不是吗,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