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忠骂了半天,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身上还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
他望着跪倒一地的部将和儿子,再看看眼前这片烧成废墟、尸横遍地的驿站,以及李存昊那具死状凄惨、尤其胯下被那莫名凶器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看来,他真的老了。
正如众人说的那样,杀了王卫国容易。
可然后呢?
现在李存昊身死,河州将迎来李羌毅倾尽全族的疯狂报复,以及大唐可能随之而来的问罪之师。
两面受敌,河州这点家底,能撑多久?
“蠢货,老夫才是最大的蠢货啊!”裴云忠仰天发出一声长叹,声音嘶哑,充满了懊悔与苦涩。
他错估大唐的决心,错估那位王郎中手段的狠辣。
任何小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过是孩童的把戏,不堪一击。
“清理现场,将李元昊的尸身好生收敛,用冰镇着等待党项来人交涉,传令边境守军,进入防御状态。”
裴云忠说完这话,转向小儿子裴锋眼神复杂:“备马,让我们一起去见一见那位王郎中吧!”
他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都知道大都督这是认输,想要彻底倒向大唐了。
虽然大家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可现在这种情况,他们也只有接受大唐的整编了。
当裴云忠带着裴锋以及少数亲卫,骑马来到大唐使团下榻的驿馆,天色已然微熹。
驿馆门口守卫的大唐士兵精神抖擞,眼神锐利,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访客毫不意外。
通报之后,裴云忠被引了进去。
来到王卫国所在院落的正厅,一股浓郁的、带着辛辣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王卫国正围坐在一个黄铜炭炉前,炉子上架着一个咕嘟咕嘟翻滚着红油汤底的锅子,旁边桌上摆满了切好的羊肉片、蔬菜、豆腐等食材。
他正夹起一筷鲜嫩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然后蘸了蘸料碗,惬意地送入口中,发出满足的叹息。
“裴都督这么早来访,想必还未用早饭吧?来来来,这塞北苦寒之地,清晨吃上一口热乎乎的火锅,最是驱寒暖胃。”王卫国抬起头,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仿佛昨夜那场血腥袭击与他毫无干系。
裴云忠看着这一幕,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这边焦头烂额,心情忐忑不安的时候,王卫国这位罪魁祸首,却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吃着火锅。
你这家伙,用得这么恶心人吗?
裴云忠望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虽然他此刻心里很生气,可裴云忠也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王卫国这是故意的,是在用这种姿态告诉他:一切尽在掌握,你裴云忠,已无路可走。
“王大人好雅兴。”裴云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眼神里好像要把王卫国生吞活剥一样。
可王卫国面对裴云忠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根本不以为意,反而招呼他坐下。
裴云忠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佝偻的脊背,沉声道:“王大人的雷霆手段,老夫领教了。”
王卫国听他如此说,十分优雅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盘不过布巾擦了擦嘴,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裴都督,非是王某手段酷烈,而是大势如此,监国殿下开国在即,意在革故鼎新,一扫前朝沉疴积弊,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
“任何阻碍此大势者,无论其为世家门阀,还是割据势力,亦或是心怀叵测的外族,都将被无情碾碎。”
王卫国说到这,目光锐利地看向裴云忠:“王某此行是给河州军一个机会,也给裴家一个机会,若是大都督冥顽不灵,大可杀了王某和一群随从给党项李羌毅赔罪。”
这些话软中带硬,杀机四溢,彻底撕掉他们两人之间的虚以为蛇。
杀了王卫国?
裴云忠此时满嘴苦涩。
现在就算他把王卫国杀了,送往党项给李羌毅赔罪,两家联合共抗大唐。
可难道李羌毅日后,不易翻脸不认人,秋后算账。
再说。
裴云忠沙场几十年,根本看不起李羌毅这种蛮夷枭雄。
裴云忠闭上眼睛,半晌无言。
他知道王卫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李浩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决心。
“老夫明白了。”裴云忠缓缓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挣扎、不甘和愤怒,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平静:“河州军愿降,老夫会上表监国殿下,率河州全体军民,改旗易帜,归附大唐。”
“哈哈哈哈,识时务者为俊杰,裴都督果然深明大义,将来一定能名垂青史,流芳千古。”王卫国听到裴云忠接受招降的话,顿时抚掌大笑再次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坐下边吃边谈,这归附的具体事宜,还需细细商议。”
裴云忠却没有动,他望着王卫国继续道:“王大人,老夫虽然已决定率领河州归附大唐,但是老夫也有几个条件,希望我王大人答应。”
王卫国闻言,顿时面上一愣,然后严肃点着头。
他知道,河州军最重要的条件来了。
“大都督请讲,只要王某人能办到的,在下一定帮您上奏朝廷。”
“第一,河州归附并非惧死,实为保全数十万军民性命,免遭涂炭,望殿下能善待河州百姓,一视同仁。”
“这是自然,监国殿下仁德爱民,天下皆知,河州既入大唐,便是大唐子民,绝无歧视之理。”
王卫国听到这第一个条件,很自然点着头。
以后大家都是一国之人,自然一视同仁。
云忠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儿子裴锋眼神复杂,“我裴家世代镇守边陲,于河州略有微功,族中子弟,或勇武,或知文,望殿下量才录用,给裴家一个效忠的机会,勿使明珠蒙尘。”
裴云忠,这是在为家族安排未来之路。
毕竟以后河州交给大唐,他们裴家自然不可能再留在河州。
对于这两点,王卫国来之前,大唐内阁和李浩也早已商议过,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两个条件都还能接受。
“第三嘛!”裴云忠说到这,面上表情有些犹豫,最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低沉对着王卫国道:“老夫有一孙女,名唤玉珠,年方二八,虽性情顽劣,不通女红,却也略读诗书,习得些武艺,勉强算得上知书达理,老夫想她入宫侍奉监国殿下左右,以表我裴家赤诚忠心,还望监国殿下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