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夏州城内肃穆森严。
唐军入驻已两日,街巷血迹洗净,尸骸收殓,唯有城墙上的箭痕刀印,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决定河套命运的血战。
辰时三刻,原党项王府正殿,现大唐皇帝行在。
李浩端坐主位,文武分列左右。殿中烧着檀香,却压不住隐隐的血腥味
“宣,阵亡将士名录。”李浩声音沉静,静静望着王府大殿上的所有武将。
参军司马捧册上前,展开竟有数卷。
他高声诵读,从都尉至士卒,凡此战殉国者,皆录其名籍。
每念百人,殿中便静默片刻,唯有窗外风声呜咽,让情绪显得十分沉闷
名录诵毕,已是巳时。
李浩起身,面向东方长安方向,整冠肃立。满殿文武随之起立。
“朕,大唐天子李浩,今于夏州告慰英灵。”李浩一字一句,“凡战殁将士,皆入忠烈祠,永享血食。父母妻儿,朝廷奉养终生。子嗣可荫官学,成年授田。此誓,天地为鉴。”
三揖。
礼毕,殿中多有将领垂泪。
王琦超紧握刀柄,指节发白他那营一千二百人,如今能站着的不足八百。
“陛下仁德。”林海峰率先开口,声音微颤。
李浩归座,神色恢复平静:“阵亡者已安,幸存者当赏,叙功册何在?”
很快出列,捧上厚厚文册:“启禀陛下,此战功勋已初步核定。斩将夺旗、先登破阵、斩首俘获,各有记录。尤以车营、义勇骑营、禁军重骑营战功最著。”
“念。”
殿中顿时肃然。叙功封赏,关乎荣辱前程,无人不凝神倾听。
“首功,车营都统制,工部侍郎郑元培。”兵部尚书高声:“郑元培督造战车五百,创‘活车阵’法。此战以车抗骑,歼敌数万,破党项铁骑神话,郑元培当居首功。”
一老者出列,年逾五十,面容清癯,竟是文官打扮。他伏地叩首:“臣惶恐。战车乃陛下授意,工匠合力,将士用命,臣不过”
“郑卿不必过谦。”李浩打断,“朕授意,卿实现。若无卿三年钻研,何来今日之胜?擢郑元培为工部尚书,封安乐县侯,赐金千两,帛五百匹。另,工部参与战车研制之匠人,凡九十七人,各赏银百两,授从九品匠官衔。”
满殿哗然匠人授官,前所未有。
郑元培老泪纵横:“臣臣代天下匠人,叩谢陛下!”
“次功,义勇骑营都指挥使王琦超。”兵部尚书继续,“王琦超率万骑扫荡草原,诱敌深入,苦战落日原,牵制党项主力。后又于车阵中率骑反击,斩党项名将嵬名铁。累计斩首万余,俘获两万。”
王琦超出列,甲胄未卸,单膝跪地。
李浩注视这二十六岁的将领。不过半年,从一介义勇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他缓缓道:“王琦超忠勇兼备,擢为河西节度使,总领新定河套军事。封武威县伯,赐宅长安,准世袭三代。”
“末将谢陛下隆恩!”王琦超叩首,声震殿梁。
“义勇营将士,凡参战者,皆授‘平戎勋位’,免税三年。阵亡者加倍抚恤。”
“三功,禁军重骑营都指挥使沈大河、副指挥使沈二山。”兵部尚书念道,“沈氏兄弟率重骑反击,破党项中军,擒杀李羌毅。尤以沈大河阵斩敌酋,勇冠三军。”
沈大河、沈二山出列。
这两兄弟是李浩皇后之弟,年仅二十出头,此战前尚被视作纨绔。
如今甲胄染血,神色肃杀,已脱胎换骨。
李浩微微一笑:“沈大河擢为禁军左卫大将军,封山阳侯。沈二山擢为右卫大将军,封安阳伯。你二人年少立功,当戒骄戒躁,继续为朕分忧。”
“臣,必不负陛下!”两兄弟齐声。
之后,林海峰、韩猛等将领各有封赏。从征士卒皆按功授田赏银,最低者亦得二十亩田、十两银。
叙功毕,已近午时。
李浩忽道:“还有一人,当赏。”
众臣疑惑。
“斥候队正裴烈,出列。”
一瘦削青年从殿末走出,身着普通皮甲,面容被草原风沙吹得黝黑粗糙。
他显然未料到自己会被点名,跪地时手足无措。
“裴烈,陕西猎户出身,眼力过人,被选入斥候队。”李浩看着手中密报,“扫荡战中,你三次预警敌情,救王琦超部于危难。落日原之战,你先见援军烟尘,稳我军心。昨夜清点,你累计探得敌情二十七次,无一错漏。”
殿中窃窃私语。
一小小斥候队正,竟得皇帝如此详知。
“朕常言,大唐不唯重将,亦重兵卒。”李浩正色:“裴烈,朕擢你为河西都督府行军司马,授正五品游击将军。另赐长安宅邸一座,良田百亩。”
裴烈呆立当场,直至身旁同僚推他,才猛然叩首:“小人不,末将谢陛下!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不必肝脑涂地。”李浩微笑,用满脸期盼的目光看着他:“用好你的眼睛,为朕继续探察四方,这才是证明朕没错。”
满殿武将皆服。
皇帝赏罚分明,知人善任,何愁军心不固?
封赏毕,转入正题。
李浩令展开河套地图,长宽各两丈,铺满殿中地面。山川河流、草场部落,纤毫毕现。
“河套已定,如何治之?”李浩看向群臣。
户部尚书率先道:“陛下,臣建议移民实边。关中人口稠密,可迁十万户至此,分田定居。党项残部,或内迁分散,或”
“不可。”李浩摇头,“强迁必有反覆。党项世居于此,岂肯轻易离乡?”
兵部尚书道:“那便驻重兵,设军镇。于夏州、兴庆、临姚三处各驻军三万,再设巡逻骑队,常年巡边。”
“耗资巨大,非长久之计。”工部尚书郑元培忽然开口。
众臣看向这位新晋尚书。
郑元培躬身:“陛下,臣有一物,或可解此难题。”
“讲。”
“水泥。”
殿中多数人茫然。唯李浩眼中一亮。
郑元培解释道:“此乃工部新研之物。以石灰、粘土、铁粉等煅烧研磨,加水成浆,干后坚如磐石。筑城修路,远胜夯土。尤妙在——可速成。”
他呈上一块灰色样品。
李浩接过,掂了掂,又令侍卫以刀劈之,竟只留白痕。
“如此坚硬?”林海峰惊讶。
“更妙的是工艺。”郑元培道,“水泥可预制板件,运至边地组装,三月可起一城。若就地设窑烧制,更快。”
李浩起身,踱步至地图前:“郑卿之意,是以水泥筑新城、修直道,控扼河套?”
“正是。”郑元培手指地图,“陛下请看,河套地势,三山夹两河。若在此五处筑城——”他点出五个位置,“北扼阴山通道,西控贺兰山口,东锁黄河渡口,南屏关中门户。五城之间,修水泥直道,骑兵三日可达任意一处。如此,不必驻重兵,只需每城五千守军,便可控万里草原。”
殿中寂静,众臣消化着这惊人构想。
王琦超率先领悟:“好计!城坚路通,则我军机动远胜游牧。党项残部若反,我可速集兵力镇压。平时,城池可为商市,吸引各部交易,渐行汉化。”
“正是。”郑元培点头,一脸认真道:“且水泥筑城,墙高池深,非骑兵可破。城中设学堂、医馆、市集,周边牧民必渐依附。十年之后,草原诸部,皆习汉话、从汉俗、为汉民矣。”
李浩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好!好一个‘以城建疆’!郑元培,你此策,可抵十万兵!”
李浩回到主位,肃然下旨:“即令,成立‘河套营造司’,郑元培兼领总督办。调工部匠人三千,征民夫五万,开水泥窑、采石场。朕要一年之内,五城俱起,道路贯通!”
“陛下圣明!”
五月初始,河套草原迎来前所未有的景象。
夏州城外十里,第一座水泥窑点火。黑烟升起时,方圆数十里牧民皆来围观,见灰扑扑的粉末加水成浆,倾入木模,一夜硬如石头,无不惊为神迹。
郑元培亲临指导。这老匠人脱去官袍,换上粗布衣衫,日夜守在窑前。
他改良工艺,以草原上丰富的石灰石、粘土为原料,就地烧制。又设计出可拆卸的木模板,预制墙板、垛口、门楣。
六月,第一座新城奠基。
此城不大,周长仅三里,但设计精巧,城墙底厚两丈,高四丈,外覆水泥,光滑难攀。
四角有棱堡,可交叉射击。城内营房、仓库、水井、马厩一应俱全,甚至预留了市集、学堂空地。
筑城主力是战俘。
三万党项降卒被编为“营造营”,以工代罚。郑元培定下规矩:劳作满三年,授田为民;有特殊技艺者,可提前释放。又令唐军监工不得虐待,饮食与唐军民夫同等。
起初党项人抵触,但见水泥筑城之速,又得公平待遇,渐渐安心劳作。
更有些年轻俘兵,学会水泥工艺后竟生出兴趣,主动请教匠人。
王琦超率骑巡逻,见工地井然有序,对副将感慨:“陛下以工化戎,真乃奇策。你看那些党项人,一月前还持刀相向,如今争相学艺,人心如此,刀剑岂能比?”
至七月中,安戎城城墙已成。时值盛夏,水泥凝固极快,不过四十余日,一座坚城矗立河畔。
竣工那日,李浩亲临。
他登临城头,眺望两河交汇、草原无际。城下,数万军民仰首而望,唐旗在塞风中猎猎作响。
“此城,当为河套定鼎之基。”李浩对随行文武道,“传旨置安戎军镇,驻兵五千。开互市,允各族交易。设学堂,免费教汉文、算术、农技。凡周边三百里内部落,首领子弟必入学,学成者授官。”
诏令传开,草原震动。
有部落首领犹豫,有长老反对,但更多普通牧民心动,入城交易,可换茶叶、布匹、铁器;子弟入学,或有出头之日;更重要的,城中有医馆,可治人畜疾病。
八月,第二城“定远”于贺兰山东麓动工。
九月,第三城“镇北”在阴山南坡奠基。
与此同时,道路工程同步推进。
郑元培设计的水泥直道,宽三丈,厚一尺,两旁设排水沟。
道成之日,马车行驶平稳如席,骑兵奔驰再无颠簸。
王琦超试道,率千骑从安戎至定远,二百里路,朝发夕至。他飞马回报:“陛下,此道成,河套已在掌中!”
十月,秋高马肥。
往年此时,正是党项骑兵集结、南下劫掠之季。今年草原,却是一片前所未见的景象。
安戎城互市开市第三月,市集已延绵二里。汉商带来茶叶、瓷器、丝绸、铁器,党项、回纥、吐蕃各族牧民赶着牛羊、驮着毛皮、奶酪、药材前来交易。市吏维持秩序,通译往来沟通,甚至还有简易的“草原银行”以货物抵押,可借贷款项,利息极低。
城南学堂,首批三百学子已入学两月。这些草原孩子起初连汉话都不会,如今已能诵《千字文》。
更有些聪慧的,学会算术后回家帮父兄算账,被家人视若珍宝。
城西医馆,太医署派来的医师每日接诊百人。
草原常见病如寒热、伤损、畜疫,皆有医治。
一老牧民治愈顽疾后,跪地向长安方向叩拜:“大唐天子,活命菩萨!”
李浩微服巡视,见此景象,对郑元培道:“卿看,刀剑打下的疆土,需以仁政滋养,方能长久。”
郑元培感慨:“陛下,臣少时读史,见秦皇筑长城,汉武设边郡,皆耗民力而终难持久。今陛下以水泥筑城、以道路联疆、以市易通商、以教化润民此乃真正的‘筑疆’,非但筑土石之城,更筑人心之城。”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五座新城俱成。
安戎、定远、镇北、抚夷、怀柔——五城如五颗铁钉,楔入河套要冲。水泥直道如白练串联,将万里草原分割掌控。
腊月,李浩在安戎城举行大典。
草原各部首领齐聚,见五城巍峨、道路通达、唐军精悍,再无反抗之心。李浩当众宣布:“自今日起,河套置朔方大都护府,统辖军政。各部首领,皆授大唐官职,世袭罔替。各族百姓,皆为大唐子民,一视同仁。”
又宣布三大政:一免税三年,二广开学堂,三修渠垦荒。
大典结束,各族首领领印信而归。有年老首领走出城门,回望巍峨城楼,对子孙叹道:“党项的时代结束了。今后,是唐人的时代,也是所有融入大唐者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