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腊月廿三,雪霁初晴。
京城城外十里长亭,旌旗蔽日,百官列队。
从城门至灞桥,官道两侧挤满百姓,人人翘首北望。
今日是平定党项的大军班师之日。
辰时三刻,北面地平线上出现第一面旗帜。
玄底金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随后是各营军旗、将旗,如林推进。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冻土。
三万唐军凯旋,甲胄映雪,刀枪如霜。
李浩金甲白马,行于阵前。
左右王琦超、沈大河、沈二山,皆披猩红战袍,那是皇帝特赐的荣耀。
身后车驾上,郑元培等文官亦随军而归。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欢呼如潮。
有老者泪流满面,有妇人怀抱孩童指点军中寻找夫君,有少年郎眼中尽是憧憬。
行至长亭,内阁首辅黄渊率百官跪迎:“臣恭迎皇帝陛下,陛下扫平河套党项贼,造福百姓,必将功盖千秋而彪炳史册。”
李浩看到百官出城相迎,赶忙上前扶起黄渊,又向百官示意:“众卿平身,此战之功非朕一人,乃三军将士用命,文武同心。”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几位素服妇人身上。
那是阵亡将领的遗孀,今日特许迎于道旁。
李浩缓步走去,朝他们见礼。
为首的老妇是阵亡都尉赵锐之母,年过六旬,白发苍苍。
“老夫人。”李浩执其手,沉声道:“赵都尉忠勇殉国,朕已追封为武毅将军,您老人家,今后便是朕的亲人。”
老妇泣不成声,止不住叩首。
此情此景,道旁百姓无不感动落泪。
有文官低语:“古来凯旋,天子受贺于庙堂,今陛下先慰遗属,真仁君也。”
入城仪式从简。
李浩令大军各归营伍,只带主要将领入宫。
是夜,太极宫设宴。
但宴席不同寻常未设歌舞,不陈珍馐。
大殿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木质屏风,上刻此战所有阵亡将士姓名,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李浩举杯,面向屏风:“第一杯,敬战死沙场的英魂。”
满殿肃然,酒洒于地。
“第二杯,敬诸位军中袍泽。”李浩又举起手中酒杯面向诸将,然后畅饮。
诸将神情激动,看向眼前的当皇帝陛下,眼眶都早已红了。
为臣,为将。
能有如此为国为国民的皇帝,是他们之幸,天下百姓的大幸。
宴席在肃穆中进行。
李浩令诸将讲述战事细节,说到惨烈处,常有哽咽。
这不是庆功宴,更像一场悼念与告解。
宴会结束后,李浩把内阁几位重臣,都留了下来,
“朕要建一座英烈祠。”李浩一脸严肃,开门见山道。
“这英烈祠,不是太庙,不是凌烟阁,是专为此战阵亡将士所建,凡战殁者,无论将卒,皆入祠受祀,永享香火。”
工部尚书闻言,神情激动躬身道:“臣请督办此事,为战死将士建一座神魂安息之所。”
李浩听他如此说,整个人严肃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这英烈祠建在城东龙首原,那里地势高旷,可望北疆,英魂若有知,当愿守望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土地。”
“祠制如何?”
“不求华丽,但求庄严。”
“正殿供总牌位,偏殿按营队分设灵位,祠后植松柏万株,每株下可埋战士遗物。家乡的一抔土,妻儿的一缕发,同袍的一块甲片。要让后人知道,这些不是冰冷的名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郑元培记下,眼中含泪:“臣必竭尽所能。”
武德三年正月初五,年节未完,龙首原已动工。
工部尚书郑元培亲自主持,这位老匠人似乎不知疲倦,从河套筑城到京城建祠,始终在一线。
他设计英烈祠为三进院落:一进碑林,刻阵亡者名录;二进祭殿,设总灵位;三进魂园,植松埋物。
正月初八,李浩微服至工地。
风雪中,数千民夫正在挖掘地基。
令李浩惊讶的是,民夫中竟有许多伤残老兵。
缺臂的、跛足的,都在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一问方知,是郑元培特意招募:“他们说,不能上阵杀敌了,但能为死去的弟兄筑个安魂之所,心里踏实。”
李浩无言,只深揖一礼。
众伤残兵慌忙跪倒,泣不成声。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城灯市如昼,龙首原却灯火寂寥。
李浩屏退随从,独自登上正在修建的祭殿台基。
北望,夜空下隐约可见远山轮廓,那里是河套方向。
身后有脚步声,李浩回头,却发现是王琦超。
李浩发现王琦超是一员猛将,就招募回朝,在京营担任一名骑军将军。
“陛下。”王琦超抱拳,朝李浩见礼。“臣睡不着,想来这里看看。
李浩示意他近前:“想弟兄们了?”
王琦超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一把铭牌,共二十三枚,用麻绳串着:“这是我营战死弟兄的铭牌”
他把铭牌放在台基上,一枚枚排开。
月光下,字迹模糊,却似有血光。
“赵大牛,京城县人,二十五岁,家中有老母幼子。阵亡于落日原,身中十七箭。”
“钱二狗,扶风郡人,十九岁,刚娶妻三月。攻城时被滚石砸中,尸骨不全。”
“孙三柱”
王琦超一个个念着,声音平静,却让李浩心头沉重。
念完,王琦超抬头,眼中映着月光:“陛下,臣常想,这些弟兄为何愿死战?为功名?他们大多没得到封赏。为钱财?抚恤再多也换不回命。”
他顿了顿:“后来明白了,他们信的,是陛下在夏州城下那句话,只有杀光敌人,才能不让我们的父母亲人,再受战争之苦。”
李浩扶住王琦超肩膀,良久方道:“朕不仅要天下人记得,还要后世子孙永远记得。这祠,就是朕给他们的承诺。”
正月二十,大朝会。
李浩当即颁布《恤战令》,凡此战阵亡将士家属,免十年赋税徭役。
“一、父母在者,岁给粟二十石,绢五匹,直至终老。
“二、妻在者,守节不嫁,岁给粟十五石,绢三匹;若改嫁,一次性赐钱百贯,田二十亩。
“三、子嗣男童,免费入官学,至十六岁;女童,出嫁时赐嫁妆钱五十贯。
“四、家中田产,十年内免征任何赋税。若原无田者,按战功大小授田二十至百亩。
“五、家中徭役,十年内全免。若需服役,官府雇人代之,费用从内帑出。”
诏书念毕,满朝震动。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仁德,然此令涉及三万余户,十年之内,国库恐难支撑。”
“从朕的内帑出。”李浩斩钉截铁,“朕已令少府监核算,内帑存银可支五年,五年后,河套税赋当起,足以续支。”
又有言官道:“陛下,免赋太多,恐百姓竞相从军求死,非国家之福。”
“荒谬!”李浩拍案而起,满脸怒意瞪着这些官员,沉声道:“将士为国捐躯,朝廷若吝于抚恤,才是寒天下人心!朕今日明告诸位,凡为国战死者,皆享此例。不仅要免赋,还要厚恤,不仅要恤今生,还要荫后代!”
他环视群臣:“诸卿可曾想过,若无这些士卒死战,你我今日能安坐朝堂,若无他们血洒草原,河套能归大唐,他们用命换来的疆土,他们的家人不该享其利吗?”
殿中寂静。
李浩缓和语气:“朕知国库艰难,但再难不能让烈士家属流血又流泪。再苦,也不能苦忠良之后。此事不必再议,着即施行。”
退朝后诏书抄录千份,发往各州县。
驿站快马加鞭,要将天子的仁政传遍天下。
三月初三,龙首原英烈祠建成。
这日天晴,万里无云。
从京城城至龙首原,十里路上素幡飘展。
三万阵亡将士的灵位已安置妥当,每个名字都被仔细描金。
辰时李浩率文武百官、全军将领,步行出城。
队伍最前,是八百名阵亡者遗属代表。
这些人父母妻儿,扶老携幼,皆着素服。他们手捧亲人遗物:一件旧衣,一把短刀,一封家书,甚至只是一包故乡的泥土。
龙首原上,松柏新植,已见青翠。
祠院巍峨,白墙黑瓦,庄严肃穆。
巳时正,吉时到。
李浩立于祠前高台,面向北方。
台下三万将士阵列,铁甲森然。两侧,遗属静立,泪眼婆娑;后方,京城百姓围观,人山人海。
“鸣号”
九声号角长鸣,声震云霄。
“献牲”
太牢三牲抬上,却不是活物,而是面塑。
郑元培奏请:“英魂归天,不杀生祭。”
“读祭文”
宰相出列,展开黄绢,声音苍凉而沉痛。
“维武德三年三月初三日,大唐皇帝李浩,谨以清酌庶羞,告祭于朔方战殁将士之灵:呜呼!尔等忠勇,捐躯疆场。血染草原,骨埋异乡。魂兮归来,享此馨香”
祭文读完,许多遗属已泣不成声。
“入灵”
遗属代表依次上前,将遗物放入祠后魂园。
每放一物,便植一株松苗。
待仪式结束,这里将成一片松林,每株树下,都是一个战士的念想。
王琦超代表全军,献上战旗那面在落日原血战中千疮百孔、血迹斑斑的义勇营大旗。
裴烈献上敌酋李羌毅的金盔,此战最显赫的战利品。
最后,李浩亲献。
他献上的不是珍宝,而是一卷名册,亲手誊抄的三万阵亡将士姓名,每个名字后都注明了家乡、年龄、战功。
“朕答应过,带你们的名字回家。”李浩将名册供于正殿。
“今日,朕做到了。从今往后,年年今日,朕必亲临致祭。朕若不在,太子来;太子不在,皇帝来。只要大唐还在,香火永不断!”
“万岁!”三军跪倒,声震原野。
“谢陛下!”遗属跪倒,泪洒黄土。
礼成时,已过午时。
李浩未立即回宫,而是在祠中独坐良久。
正殿内,烛火长明,映照着密密麻麻的灵位。
他一个个看过去,仿佛能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听到那些熟悉的乡音。
出殿时,夕阳西下。
郑元培在阶下等候,见皇帝出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请。”
“讲。”
“臣请致仕后,来此守祠。”老尚书眼中澄澈;“臣一生筑城修路,建过无数工事。但这座祠,是臣建过最值得的建筑。臣愿余生在此,为这些孩子们打扫庭院,添灯续香。”
李浩凝视这位老臣,缓缓点头。
郑元培伏地长拜,白发在风中飘散。
三月十五,李浩在宫中接到第一份抚恤落实奏报。
奏报来自京兆府,详细列明辖区内阵亡将士遗属的安置情况:田已分,粮已发,学已入,役已免。末尾附有数十户遗属的谢恩表,都是按了手印的。
有一老农写道:“小民李四,子战死河套。今得田二十亩,免赋十年,孙儿入学堂。小民无以为报,唯日夜焚香,祝陛下万岁,祝大唐永昌。”
李浩合上奏报,对侍立的太子道:“承乾,你记住。为君者,不可负两种人:一是战场上为你死的兵,二是田地间为你种的民。负了兵,边疆不守;负了民,天下不稳。”
“儿臣谨记。”
四月,河套传来消息。
五座水泥新城已完全运转,互市月交易额超十万贯。
学堂学子增至千人,有党项少年已能背诵《论语》。
更可喜的是,春耕开始后,许多原党项牧民主动学习耕种,请求分田定居。
奏报中有一段:“昨日巡视,见一老牧民教孙儿汉话。问之,答曰:‘大唐天子免我十年赋,送我孙儿读书,给我治病。草原旧主何曾如,从今往后,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唐人。’”
李浩阅后,朱批八字:“仁政化戎,胜于刀兵。”
五月,英烈祠迎来第一批自发祭拜的百姓。
不是遗属,不是官员,只是普通京城人。
他们携香烛纸马,在灵位前叩拜。
有人问为何,一老者答:“这些孩子是为咱们死的。咱们享太平,不能忘了他们。”
此事传开之后,祭拜者日众,更引得无数人效仿。
而李浩也下旨,让大唐报吧这些英雄人物的事迹,采用故事的形式歌颂赞扬。
让忠义之心,流传天下,成为人人效仿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