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炸响,白烟弥漫。
百步外的箭靶应声而破,木屑飞溅,竖立的木牌瞬间破裂。
“好!”李浩眼中精光大盛,快步走到靶前。
只见那枚拇指大小的铅子不仅穿透了寸厚的木板,余势未减,深深嵌入了后方的土墙中。
兵部尚书看到这,急忙抢上前,拔出铅子仔细端详,又查验木板破口,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此器威力,远超弓弩啊!若是战场之上,寻常札甲绝难抵挡。”
李浩颔首,转向汪道临:“方才朕观装填过程,颇为繁复,从头至尾,需时几何?”
汪道临躬身答道:“回陛下,熟练射手,从取出药包到最终击发,最快也需半盏茶工夫。主要耗时在几个步骤:一是装填火药,需用量勺精准称量;二是用通条将火药、隔纸、铅子依次压实;三是点燃火绳,等待引燃。”
“太慢。”李浩皱眉,慢慢思索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待你装填完毕,敌军骑兵已冲至面前。”
“陛下明鉴。”汪道临面对皇帝的考察,额头沁汗:“臣等也在改进。已设计了一种纸质药包,预装定量火药,使用时撕开一角倒入即可,可省去称量时间。”
李浩脸色稍霁:“此法甚好,继续改进,务求一盏茶内能发三枪以上。”
“臣遵旨!”
首辅黄渊上前,抚须问道:“汪大使,此鸟枪制作,工艺几何?造价多少?月产几支?”
这正是满朝文武最关心的问题。
汪道临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讲解:“启禀首辅大人,鸟枪制作,主要分五大工序。”
他招手让几名工匠各持部件上前。
“第一,制管。需精选上等熟铁,加热至红软,用铁锤反复锻打,除去杂质,成铁板。再将铁板卷成筒状,接缝处以铜焊牢。”一名老工匠展示着一根尚未钻孔的铁管坯。“此步最关键,接缝须严密,否则炸膛。”
“第二,钻孔。卷成的铁管仍为实心,需以水力钻床钻孔。”汪道临指向工坊一角,那里有架巨大的水车带动钻头旋转,“钻头为精钢所制,钻孔时需不断注水冷却,防止过热。一支三尺二寸的枪管,需钻七日方通。”
工部尚书赵铁山补充道:“此水力钻床乃工部不传之秘。钻头转速、下压力度皆有讲究,若掌握不当,极易钻偏,整管即废。目前全局仅三台钻床,熟练工匠六人。”
“第三,打磨。钻孔后,枪管内壁粗糙,需以不同粗细的锉刀、砂布反复打磨,直至光滑如镜。”汪道临取过一支成品枪管,“此工序也需三日。内壁越光滑,铅子射出越顺畅,射程越远,且不易残留火药渣。”
“第四,制托、装件。枪托需用硬木,通常为枣木或核桃木,阴干三年以上方可用。托形须贴合射手肩、腮、手,制作需五日。”一名木匠捧上几个半成品枪托,“至于击发装置——陛下请看。”
汪道临接过一支完整的鸟枪,指着侧面的机关:“此乃火绳枪机。扣动扳机,夹着火绳的机头下落,点燃药池内的火药,进而引燃枪管内火药,推动铅子射出。所有零件皆需精钢打造,误差不得超过毫厘,否则无法击发。”
“第五,组装调试。各部件完成后,需装配成整枪,再试射校准。通常试射十枪,无炸膛、无偏差,方可交付。”汪道临最后道,“全流程下来,一支鸟枪需二十余日方能制成。目前局内工匠五十人,月产仅十五支。”
“造价呢?”户部尚书忍不住问。
“每支造价”汪道临迟疑片刻,“约白银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殿内顿时哗然。
黄渊眉头紧锁:“一张良弓不过十两银子,一名弓手训练三年,所费不过三十两。这一支鸟枪,便抵得上十二张弓!”
徐良也道:“且月产十五支,若要装备一军,需等到何时?”
李浩抬手,众臣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的疑虑,朕都明白。”李浩缓缓道,“但你们算错了几笔账。”
他走到箭靶前,拔出那枚铅子:“第一,弓弩之威,全凭人力。臂力强者,可开硬弓,射百步;弱者只能开软弓,射五十步。而鸟枪之威,全在火药。无论壮汉弱卒,持此枪射击,威力相同。这意味着,朕可以从老弱兵卒中挑选射手,腾出精壮充实其他兵种。”
孙传庭眼睛一亮:“陛下是说鸟枪手不必如弓手那般,需数年苦练膂力?”
“正是。”李浩颔首,“汪卿,一名新卒,训练多久可上阵?”
汪道临答道:“若只学装填射击,十日可会,一月可熟。若再学阵列、轮射等战法,三月足矣。”
“听到没有?”李浩扫视众臣,“弓手训练三年,鸟枪手训练三月。时间上,省了十倍!”
他继续道:“第二,诸位只算造价,未算战损。战场之上,弓手是敌军重点狙杀目标。一名训练三年的弓手战死,损失的不止是人,更是三年时间。而鸟枪手,三月便可补充。”
兵部侍郎迟疑道:“可鸟枪造价昂贵,若在战场上损毁”
“所以需要战术。”李浩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鸟枪手不应单独作战,而应结阵。前有刀盾兵保护,侧有长枪兵策应。待敌军冲至近前,鸟枪手后撤,由其他兵种接战。如此,既发挥鸟枪远射之利,又避免近战损毁。”
黄渊若有所思:“陛下深谋远虑。只是这产量实在堪忧。月产十五支,一年不过一百八十支。若要装备一营五百人,需三年之久。”
“所以要扩产。”李浩转向赵铁山沉声道:“赵卿,若朕拨银二十万两,专用于鸟枪生产,可能扩大规模?”
赵铁山沉吟道:“陛下,制约产量的,非是银钱,而是工匠与设备。水力钻床制作极难,钻头需精钢,目前只有京郊铁厂能产,熟练工匠更需时间培养卷管、钻孔、打磨,每道工序都需专精。”
“那就培养。”李浩斩钉截铁,“从工部各局抽调巧匠,集中学习。设学徒制,老匠带新徒,学会一道工序,赏银十两;学会全套,赏银百两,授官身。”
他顿了顿:“另外,钻床可以多造,命将作监全力打造水力钻床,图纸由汪卿提,半年内,朕要看到二十台钻床投产。”
“二十台!”赵铁山惊呼,“陛下,这”
“有问题?”李浩目光如电。
赵铁山咬牙:“臣臣尽力而为!”
李浩这才满意,又对汪道临道:“方才试射,朕观用的是火绳。阴雨天可会受潮?夜间作战,火绳岂不暴露位置?”
这是最关键的技术问题。
汪道临额头冒汗:“陛下明察秋毫。火绳确有此弊。臣等正在研制两种改进:一是改良火药配比,加入防潮药剂;二是试制燧发枪机。”
“燧发?”李浩来了兴趣。
“正是。”汪道临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燧发枪机,以燧石取代火绳。扣动扳机,弹簧驱动燧石撞击钢片,产生火花,直接点燃药池火药。如此,无需火绳,不受天气影响,夜间亦无火光暴露。”
众臣围拢观看草图,只见结构精巧,却比火绳枪机复杂数倍。
“此机可制成了?”李浩问。
汪道临惭愧道:“已试制三台,但故障频发。有时打不着火,有时延迟击发。且燧石损耗极快,射击三十次便需更换。”
“继续改进。”李浩不以为意,“任何新器,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火绳枪先用着,燧发枪慢慢研制。”
他转身面对众臣:“今日观枪,诸卿还有何疑问?”
一位老将出列,是曾任边关总兵的镇远侯周武。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声音洪亮:“陛下,老臣有一问。”
“老将军请讲。”
周武盯着鸟枪,沉声道:“此器威力虽大,但射速太慢。若敌军骑兵冲锋,百步距离,转瞬即至。鸟枪手最多发一枪,便需接战。而弓手可发三至五箭,弩手可发两至三弩。如此算来,鸟枪未必占优。”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
李浩却笑了:“老将军说得对。所以鸟枪不应单独使用,而应与弓弩配合。”
他走向试器场一侧,那里还摆放着弓、弩、盾等兵器。
“诸位设想这样一个战阵。”李浩拿起一面盾牌,“最前,是刀盾兵,结阵防御。其后,是长枪兵,防敌近身。再后,是弓弩手——注意,不是鸟枪手。”
众臣不解。
李浩继续道:“弓弩手之后,方是鸟枪手。接敌时,敌军进入二百步,弓手仰射;进入一百五十步,弩手平射;进入百步鸟枪手齐射。”
他目光扫过众人:“百步齐射,鸟枪威力最大,可破甲摧坚。这一轮射击,必给敌军前锋造成重创。而此时,弓弩手仍在持续射击。待敌军冲至五十步,鸟枪手已装填完毕,可发第二枪。”
孙传庭击掌道:“妙!如此,二百步至五十步,敌军将承受弓、弩、枪三重打击!冲锋速度必大大延缓!”
周武沉吟:“可鸟枪装填时,仍需保护”
“所以阵列要轮替。”李浩在地上画出示意图,“将鸟枪手分三列。第一列射击后,退至最后装填;第二列上前射击;第三列准备。如此轮替,可保持火力不绝。”
他直起身:“当然,这需严格训练。但比起训练弓手三年,训练鸟枪阵列三月,仍是划算。”
众臣纷纷点头,但仍有疑虑。
户部尚书问道:“陛下,鸟枪所用火药、铅子,消耗如何?若大规模装备,补给可能跟上?”
汪道临答道:“每发需火药一钱五分,铅子一枚。一场战役,若每枪射击二十发,千人队便需火药三百斤,铅子两万枚。不过火药可集中配制,铅子可回收重铸,补给压力不算太大。”
“还有炸膛之险。”一位文官担忧,“方才试射一支,若千枪齐发,万一炸膛,岂不伤及己方?”
这个问题让汪道临脸色发白。
李浩却平静道:“所以需要严格检验。每支鸟枪出厂前,必须试射十次。作战前,需检查枪管有无裂纹,火药是否受潮。制定严规,枪手必须遵行,违者重罚。”
他顿了顿:“世间岂有万全之器?刀会卷刃,弓会断弦,马会失蹄。因噎废食,非智者所为。”
这番话让质疑声渐息。
李浩最后道:“今日观枪,朕意已决。命工部全力扩大生产,先造五百支。兵部着手选拔兵卒,组建‘神机营’,专习鸟枪战法。半年后,朕要看到一支能战之军。”
李浩走到汪道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汪卿,你与工部匠人,立了大功。所有参与研制者,赏银翻倍。你本人,擢升工部右侍郎,仍兼军器局大使。”
汪道临激动得浑身颤抖,跪地叩首:“臣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李浩扶起他,“鸟枪只是开始。朕要的,是更轻、更快、更准的火器。继续研制,不要怕失败。”
“臣定当竭尽全力!”
离开军器局时,已是午后。
秋阳高照,将西山染成金黄。
马车内,李浩闭目养神。黄渊、徐良陪坐一侧。
良久,黄渊开口:“陛下,鸟枪虽利,但江南战事正酣。此时投入巨资研制新器,是否”
“是否缓不济急?”李浩睁开眼,嘴角含笑:“黄相,你以为朕造鸟枪,是为了玩?”
黄渊抚须长叹,解释起来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只是如此计策,恐伤江南百姓。”
李浩沉默片刻,缓缓道:“黄相,你说得对。但天下分裂已久,战乱不休。长痛不如短痛。只有让江南百姓尝够割据之苦,他们才会真心归附大唐,向往一统。”
他望向远方,目光深远:“这很残酷,却是最快结束乱世的方法。待天下一统,朕自会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到那时,今日之苦,方有价值。”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轧过官道的辘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