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册封大典的余热尚未散去,朝堂上下仍沉浸在国本已定的振奋之中。
这一日朝会,内阁首辅黄渊出列,手持奏章,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彻太和殿:
“陛下,太子既立,国本已固。然治国之道,在得人才。今北疆已平,中原渐稳,唯江南未附。臣斗胆建言,当重启科举,广纳贤才,一则充实朝堂,二则收拢天下士子之心,三则向江南昭示我大唐求贤若渴、海纳百川之气度。”
黄渊话音落之后,殿内静了一瞬,随即泛起细微的议论声。
李浩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心中却已翻涌起来。
科举,这个他穿越前在历史书中读过无数次的制度,终于要在这个时空,由他亲手推行了。
“黄相此言,诸卿以为如何?”李浩目光扫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
次辅徐良出列:“臣附议。自前朝崩乱以来,科举已废十载有余,各地士子求学无门,报国无路,长此以往,恐生怨望。今陛下开国建制,正当重启抡才大典,既显文治,亦安士心。”
礼部尚书却皱眉道:“陛下,科举固善,然如今江南未平,战事未息,若开科举,江南士子北上应试,途中安危难保;且伪朝细作或趁机混入,不可不防。”
户部尚书也忧心忡忡:“重启科举,需建贡院、聘考官、备试题、供食宿所费不赀。去岁北疆用兵,今岁太子册封,国库已显吃紧,恐难支撑大规模科考。”
李浩静静听着各方意见,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待议论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
“诸卿所虑,皆有道理。然正因江南未平,才更要开科举。”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在众臣面前踱步:“江南四位伪帝,所依仗者,不过地方豪强、世家大族。这些世家垄断知识,把持仕途,视科举为禁脔。朕若重启科举,且明诏天下:凡大唐子民,不论南北,不论出身,皆可应试。你们说,江南士子会如何想?那些寒门子弟会如何想?”
殿内众臣眼睛渐亮。
“他们会想”李浩声音转高,“与其困守伪朝,仕途被世家垄断,不如北上应试,搏一个前程,而江南世家,将陷入两难:阻子弟北上,则寒士心;放子弟北上,则人才流失。此乃攻心之战,不费一兵一卒,可乱江南根基!”
黄渊抚掌叹服:“陛下圣明!此计若成,江南伪朝不攻自乱!”
“至于细作之患”李浩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杀机。“朕的锦衣卫、东厂是做什么的,应试者需同乡具结担保,入京后统一安置,严查身份背景,真有细作混入,正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他转向户部尚书:“钱粮之事,不必过虑。科举所费,不及一场战役之万一,却能得天下英才,这笔账,划算得很。”
户部尚书连忙躬身:“臣明白了。”
李浩走回御座,沉声道:“既然诸卿无异议,朕决意:明年春,开恩科!黄相,徐相,此事由内阁总领,礼部主办,各部协理。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详细章程。”
“臣等遵旨!”
散朝后,李浩独留黄渊、徐良至文华殿议事。
殿内已备好茶点,三人落座。
李浩开门见山:“科举章程,二位爱卿可有腹案?”
黄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陛下,臣与徐相连夜商讨,草拟数条,请陛下过目。”
李浩展开细看,只见上面条理清晰:
明年三月县试,四月府试,五月院试,八月乡试,十月会试,腊月殿试。
还有凡大唐子民,年满十六,身家清白,无犯罪前科,皆可应试。江南士子需有当地官府或世家担保。
经义、策论、诗赋三场。经义考四书五经,策论考时政策略,诗赋考文学才情。
暂定进士三百人,举人一千,秀才不限。
一甲进士直接入翰林院,二甲、三甲分派六部观政,考核后授官。
李浩看完,沉吟不语。
黄渊小心翼翼:“陛下,可有不当之处?”
“大体可行,但需修改。”李浩放下文书,“首先考试科目要改,经义不可废,但权重需降。诗赋华而不实,权重更要降,策论需加重,且要考实务农桑、水利、刑名、钱粮,这些才是治国所需。”
徐良迟疑:“陛下,诗赋乃士子所长,若权重太低,恐引非议”
“那就让他们议论!”李浩斩钉截铁,神情冷漠道。“朕选的是治国之才,不是吟风弄月的文人。科举取士,要为朝廷办实事,不是给文坛添光彩。”
他继续道:“其次录取之后,不能直接授官。所有进士,需入‘政务学堂’学习半年,学律法、学算学、学政务流程。考核合格,方可授职。不合格者,继续学习,或遣返原籍。
黄渊、徐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改革力度,太大了。
“李浩眼中闪着锐光,想了想道:“朕要加设特科。”
“特科?”
“对。专门选拔特殊人才:精通算学者,可入户部、工部;精通律法者,可入刑部、大理寺;精通医药者,可入太医院;甚至精通工匠之术者,朕也要用!”
徐良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工匠乃是贱业,岂能通过科举入仕?这恐引天下哗然啊!”
“哗然就哗然!”李浩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你们知道火器为何能成?不是因为朕有多英明,而是因为工部有汪道临这样的匠才,治国需要各种人才,不能只盯着读书人,工匠、医者、算师这些人都该有出路。”
李浩说到这,转身目光如电看向两人道:“大唐要强大,就不能固守陈规。科举改革,就从这次恩科开始。愿意考的,欢迎;不愿意的,自便。但朕把话放在这里,十年之后,朝堂上若无工匠出身之臣,便是朕之失职!”
黄渊、徐良被这番言论震得说不出话。
他们侍奉这位陛下已有时日,知他常有惊人之举,但如此彻底地颠覆千年科举传统,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良久,黄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圣意深远,臣等不及。只是改革若太急太猛,恐适得其反。是否循序渐进?”
李浩冷静下来,也知自己有些操之过急。
他坐回椅上,喝了口茶,缓缓道:“黄相所言有理。那就分步走:本次恩科,先降诗赋权重,增实务策论。特科之事暂缓,但可放出风声,试探士林反应。政务学堂之事,必须办,但名称可温和些,就叫进士研修院吧。”
黄渊松了口气:“陛下圣明。如此,阻力会小很多。”
三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夜幕降临。
待黄渊、徐良告退后,李浩独坐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万千。
科举改革,只是第一步。
他要改变的是这个时代的用人观念,是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是整个社会的价值取向。
这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会遭遇巨大阻力。
但他必须做。
因为火器时代即将来临,工业革命的曙光已现。
若不大刀阔斧地改革,不大规模培养理工人才,不大力度发展科学技术,大唐即便统一天下,也难逃闭关锁国、落后挨打的宿命。
“陛下”福顺轻手轻脚进来,躬身行礼道:“该用晚膳了。皇后娘娘派人来问,陛下是否过去?”
李浩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告诉皇后,朕稍后就到。”
他起身,走出文华殿。秋夜的凉风拂面,带来阵阵桂花香气。
远处,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孩子虽然年幼,却异常懂事,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
“继业”李浩轻声自语,叹息道:“你要学的,不只是四书五经,君子之道。将来,你还要学数学、物理、化学,要懂火器原理,要知机械制造父皇会为你扫清障碍,会为你培养新式人才。但这条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福顺道:“传朕旨意:命工部汪道临,每旬抽一日,入东宫讲学。不讲经史,专讲工匠之术、火器原理。太子若有兴趣,可去军器局观摩。”
福顺一怔:“陛下,这太子乃国之储君,学工匠之术,是否”
“正因是储君,他才更该学!”李浩语气坚定,让他去宣旨。“不知民间疾苦,不知技术根本,如何治国?就这么传旨。”
“遵旨。”福顺遵旨而走。
李浩继续向坤宁宫走去,心中渐渐明朗。
科举改革,太子教育,火器发展,江南谋划。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打造一个全新的大唐,一个强大、开放、进步的大唐。
而这一切,都要从明年春天的恩科开始。
他会亲自出题,亲自面试,亲自选拔第一批新式人才。
这些人,将是他改革的中坚力量,将是太子的未来班底,将是大唐走向强盛的基石。
“陛下”沈皇后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温柔中带着关切:“臣妾听闻今日朝会,陛下决议开科举了?”
李浩走进殿内,见皇后已备好晚膳,微笑道:“不错,朕打算明年春天,要大开科考,选拔人才。”
沈皇后为李浩布菜,轻声道:“这是好事。只是臣妾听说,陛下要改革科举制度,恐引非议”
“朝堂之上,已有人非议了。”李浩不以为意,摆摆手道:“但朕意已决。采薇,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改?”
沈皇后摇头。
身为皇后,沈采薇不想干涉朝政。
“因为时代变了。”李浩望着殿外夜空,表情眼熟道:“火器一出,战争方式变了;等将来海贸一开,源源不断的财富来源变了;机器一用,生产方式也要变。若科举还守着千年不变的经义诗赋,选出来的官员如何应对这些变化,如何治理一个日新月异的国家。”
沈皇后若有所思:“陛下深谋远虑,臣妾不及。只是改革若触动太多人利益,恐生变故。”
“朕知道。”李浩握住皇后的手,“所以朕要步步为营。先开恩科,试探反应;再逐步推进改革。同时,朕会大力扶持新学,培养新式人才。待这些人才成长起来,占据要职,改革自然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意:“而且江南那四位伪帝,会帮朕一个大忙。”
“哦?”
“他们会阻挠士子北上,会诋毁朕的科举改革,会说朕离经叛道。”李浩满脸得意笑着解释道:“但越是如此,越显朕的开明,越显伪朝的狭隘。那些真正有才学、有抱负的士子,反而会更向往大唐。”
沈皇后面上恍然大悟,满脸崇拜道:“陛下圣明。”
用过晚膳,李浩又去看了三个新生儿。
贤妃所出的李承佑依然体弱,但气色已好转;宸妃所出的皇子虎头虎脑,十分健壮;丽妃所出的小公主粉雕玉琢,惹人怜爱。
三个孩子,三种命运。
承佑体弱,将来或可往文治方向发展;宸妃之子健壮,或可习武;至于小公主,李浩想着这个时代的女子,也该有受教育的权利。
或许,他可以开个先例。
让公主也读书习字,甚至学习一些实用技能?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暂时压下。
当夜,李浩在坤宁宫安寝。
夜深人静时,他忽然醒来,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
烛光下,他铺开宣纸,提笔写下:
“大唐恩科第一策:论火器之用与边防之固。”
这是他为明年科举准备的策论题之一。
他要看看,天下士子中,有多少人能理解火器的意义,有多少人能有前瞻的眼光。
接着,他又写下第二题:“论海贸之利与海防之要。”
第三题:“论新学之兴与旧学之革。”
一题比一题尖锐,一题比一题大胆。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跳跃的烛火,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轻声自语,眼神里满是坚毅的目光:“这个时代,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
“而朕,就是那个点燃火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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