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瑁应声退下。
柳云萱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笺,开始梳理眼下局势。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个名字,一道道关系,最终连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皇帝在网中央,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节点。
永王虽败,其残余势力仍在暗中蛰伏。
拉姆的三千雪狼骑虽被击溃,拉姆本人远在乌斯藏,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前朝遗孤萧文昭神出鬼没,目的不明。
而靖王府,正被这张网越收越紧。
“王妃。”
周伯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西跨院,卓玛公主求见。”
柳云萱抬起头,指尖微微收紧,神色凝重,“请公主到花厅,本妃这就过去。”
花厅里,卓玛身着简便的乌斯藏骑装,眉头紧锁,眼中带着明显的焦虑。
见到柳云萱,立刻站起身,“王妃,我刚刚收到多吉从驿馆传来的消息,拉姆没有回乌斯藏。”
柳云萱心中一凛,“什么意思?”
“按照乌斯藏王庭传来的信息,拉姆半个月前离开时,说是去边境巡视,至今未归。”
卓玛语速很快,“而昨夜袭击皇宫的那些雪狼骑,被俘的人招供,他们是在十天前接到拉姆密令潜入大楚的,也就是说,拉姆很可能还在大楚境内。”
柳云萱背脊发凉。
若拉姆本人就在大楚,昨夜的行动恐怕只是开始。
一个乌斯藏王子潜伏在敌国京城,所图绝不只是一次失败的逼宫。
“公主可知拉姆可能藏身何处?”
柳云萱追问。
卓玛摇头,脸色愈发冷沉,“拉姆狡诈多疑,即便是最信任的亲卫,也未必知道他全部的行踪,但我猜测他不会离京城太远,黑风峪的行动失败得太快,他应该还在观望,寻找下一个机会。”
柳云萱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公主,拉姆可懂得中原文化,或者说,他是否有能力伪装成中原人,长期潜伏?”
这个问题让卓玛愣住了。
她仔细回想,缓缓点头,“拉姆的母亲是汉人女奴,他从小就会说汉语,也读过中原的典籍,如果要伪装,确实可以做到。”
一个精通汉语,熟悉中原文化的乌斯藏王子,此刻可能就潜伏在京城某处,像毒蛇一样等待时机。
柳云萱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多谢公主告知。”
她郑重道,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此事关系重大,我会设法查证,公主在府中还请小心,我担心拉姆若知你在此,可能会对你不利。”
卓玛冷笑,手轻拍在桌面,“我巴不得他来找我,多吉的伤已经好七成,我们乌斯藏人,从来不怕正面对决。”
送走卓玛,柳云萱在花厅坐许久。
她忽然想起昨夜楚砚沉带回的密报,永王潜逃,下落不明。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如果拉姆没有离开大楚,永王又成功逃脱,这两个丧家之犬,会不会再次勾结?
“王妃。”
琳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马车备好了,您何时去徐府?”
柳云萱站起身,眼神已然恢复清明,“现在就去,另外,让墨池去一趟万隆杂货,以采购药材为名,查查最近京城有没有新来行踪可疑的商队,特别是从西北方向来的。”
“是。”
皇宫,御书房。
楚砚沉踏入时,楚祁正正在批阅奏折,眉头紧锁,听到通报,抬起头,脸上露出堪称温和的笑容,“靖王来了,坐。”
“臣参见陛下。”
楚砚沉依礼参拜,动作间仍带着刻意维持的虚弱。
“免礼。”
楚祁正放下朱笔,示意内侍上茶,“王弟身子可好些了,昨夜那般操劳,朕很是过意不去。”
“劳陛下挂心,臣只是旧疾,歇息两日便无碍。”
楚砚沉在下方椅子上坐下,姿态恭谨。
楚祁正目光打量着,神色深沉,“昨夜若无王弟及时预警,擒获敌酋,后果不堪设想,朕思来想去,总觉得应当重赏于你,只是……”
他话锋一转,敲击着桌面的指尖戛然而止,“王弟也知道,如今朝局初定,人心浮动,若此时重赏宗室,恐惹非议。”
楚砚沉的脸上平静无波,声音低哑,“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不敢居功,倒是王贲将军,沈老将军等人浴血奋战,当重赏以安军心。”
“王弟总是这般谦逊。”
楚祁正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说到沈老将军,朕倒是想起一事,沈慕英前日离京返回北疆,王弟可知晓?”
楚砚沉心中警铃微作,神色不变,“臣略有耳闻,沈小姐是奉沈老将军之命回北疆处理军务,怎么,陛下觉得不妥?”
“那倒不是。”
楚祁正摇头,视线无意的扫过他的脸,叹口气,“只是北疆如今不太平啊,前日边关急报,乌斯藏边境有异动,似有小股骑兵频繁越境骚扰,沈老将军年事已高,沈慕英一介女流,朕担心他们应付不来。”
楚砚沉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帝想动沈家在军中的势力。
“陛下思虑周全。”
他顺着话头道,“不过沈家镇守北疆多年,熟悉边情,此时换将恐动摇军心,不若增派监军,协助沈老将军处理军务,既全沈家颜面,也能确保边疆安稳。”
这个提议看似退让,实则埋下钉子。
监军一旦派驻,沈家在北疆的独大局面就会被打破。
楚祁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黯淡下去,“王弟所言甚是,只是这监军人选难啊,朝中武将,要么资历不足,要么与沈家渊源太深。”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王弟可有人选推荐?”
楚砚沉垂下眼帘。
这是试探,看他是否会趁机安插自己人。
“臣久病,对朝中武将不甚了解,陛下圣明烛照,定有合适人选。”
他把球踢回去。
楚祁正笑了,却没什么温度,“罢了,此事容后再议,朕今日找王弟来,其实还有一事,关于徐家。”
楚砚沉心中一紧,“徐尚书?”
“徐静姝。”
楚祁正直接点名,放下茶盏,摩挲着玉扳指,“那夜她在宫中听到永王府密谋,虽说是无心,但终究牵涉重大,朕听说,她回府后高烧不退,说了不少胡话。”
他盯着楚砚沉,一字一句地问,“王弟可知,她都说了些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
楚砚沉抬起眼,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臣那夜在府中养病,未曾与徐小姐见面,后来听王妃提及,徐小姐是因惊吓过度导致高烧,太医诊治后已无大碍,至于胡话,人在病中,神志不清说些梦呓,也是常事。”
“只是梦呓吗?”
楚祁正缓缓道,指尖收紧,“可朕听说,她反复提到事情,可不像是寻常梦呓能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