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汽修厂,那个用集装箱改造的独立训练区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
刘建军摊开一张用铅笔在牛皮纸上潦草绘制的地图,上面用不同符号清晰地标注了三台推土机和两台挖掘机的位置、朝向,甚至连周围几个篝火堆的距离都计算得一清二楚。
他那粗壮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捏着一支红笔,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重重一点,声音沉稳得如同磐石。
“老猫,你是眼睛。凌晨两点之前,我要知道那群猪睡得有多死,有没有暗哨,有没有人巡逻。”
墙角那个一直闭着眼睛、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竟闪烁着如同野兽般的幽绿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身影便仿佛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
刘建军的目光转向那个正在给一双缠满绷带的拳头涂抹药酒的精瘦汉子。
“猴子,你是神经刀。所有机器的电路和油路归你。我要它们的大脑和血管,在同一时间彻底报废。”
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充满了对破坏的狂热兴奋。
最后,刘建军看向那个正在给一把巨大的液压剪上油的铁塔壮汉。
“铁牛,你是攻城锤。液压臂和底盘大轴的连接处是你的目标。我要它们的骨头,断得悄无声息,断得合情合理。”
铁牛只是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继续专注地擦拭着自己那心爱的“宝贝”。
刘建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军用手表,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颗砸在地上的钢钉。
“两点半行动,三点前撤离。记住,我们是午夜的幽灵,来过,但没留下任何东西。”
站在一旁的陈凯,只觉得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眼前这支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得如同精密机器的队伍,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这哪里是去打架,这分明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特种作战!
凌晨两点十五分,通往三号井的封锁线上,万籁俱寂。
炮哥和他那群手下早已东倒西歪地睡死过去,有的在熄了火的车里鼾声如雷,有的就地躺在篝火堆旁,酒瓶滚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和烤肉混合的馊味。
一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魂,无声无息地滑过每一处阴影。
老猫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没有惊动一只草丛里的蟋蟀,便已将所有人的位置、状态,甚至是谁在说梦话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蹲在一个土坡后,将双手拢在嘴边,学了两声夜枭的叫声。
那声音凄厉而逼真,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却只让一个睡得正香的混混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的,叫春呢”。
这是“安全”的信号。
信号发出后不到十秒,两道更加迅猛的身影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扑出,精准地、不偏不倚地扑向了那几台在月光下如同史前巨兽般的钢铁造物。
猴子身手矫健得像一只真正的猿猴,他手脚并用,三两下就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台体型最大的卡特挖掘机。
他没有使用任何暴力,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套比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还要精巧的撬锁工具,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驾驶室的门便被他轻松打开。
他闪身而入,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上面布满了细密线路的黑色装置,熟练地接在了点火电路上。
随后,他又拧开液压油箱那沉重的盖子,将一管牙膏状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墨绿色凝胶,如同挤牙膏般,全部注入了那清澈的液压油之中。
另一边,铁牛的目标是那台最大的山猫推土机。
他没有去砸那坚固的驾驶室玻璃,而是像一头巨熊,悄无声息地钻到了冰冷的车底。
他从一个巨大的帆布背包里,拿出那把保养得油光锃亮、在月光下闪烁着死亡寒芒的液压剪。
他没有选择最显眼的位置,而是对着一根隐藏在底盘深处、却又至关重要的传动轴支撑臂,调整好角度,“咔嚓”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在那坚硬的合金臂上,剪出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如同头发丝般的细微断裂口。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像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金属疲劳。
做完这一切,他又用一个特制的、加长了力臂的扳手,将固定推土铲的那几颗比拳头还大的关键螺栓,不紧不慢地、每一颗都精准地拧松了整整三圈。
两公里外,山坡之上,夜风吹动着李毅的衣角,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扎根于此的黑色雕塑。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高倍望远镜,夜色中,那几台钢铁巨兽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功能简单的电子表,时间,正不偏不倚地指向两点五十八分。
他知道,附近那家老国营化工厂的老旧变压器,会在三点左右,因为设备老化和夜间用电负荷的骤然变化,发生一次持续时间极短、却又强度极高的例行性电网浪涌。
前世,这个每个月都会发生一两次的“灵异事件”,还因为总能让厂区路灯集体闪烁,上过本地的奇闻轶事报。
他拿出那个在这个年代还极为罕见的摩托罗拉传呼机,给陈凯的号码,发去了一串简单却又充满了终结意味的数字:“999”。
这是“撤退”的信号。
几乎就在老猫三人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同时,远处化工厂的方向,一道微弱却又刺眼的电火花,如同鬼火般,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封锁线上,那几台重型机械的驾驶室内,被猴子接上的小装置瞬间激活!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强大脉冲电流,如同无形的毒蛇,顺着线路瞬间涌入,将那些脆弱的电子控制板烧得“噼啪”作响,发出一阵细微的、如同炒豆子般的焦糊味。
一个睡在车里的混混被这股味道惊醒,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车子漏电,骂骂咧咧地爬上了旁边那台挖掘机,想发动它挪个位置,离远一点。
钥匙拧动,发动机刚一启动,那被注入了凝胶的液压油瞬间被高压泵泵入精密的液压阀!
整个系统的压力在零点一秒内骤然升高,远远超出了油管所能承受的极限!
“砰!”
一声如同炮弹爆炸般的巨响,悍然撕裂了午夜的宁静!
一根最粗的液压管应声爆裂,滚烫的、已经变成墨绿色的液压油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得到处都是,将那个混混浇了个狗血淋头!
另一边,被这声巨响彻底惊醒的炮哥看到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他怒吼着让另一个手下去启动那台最大的推土机,想把这台“发疯”的挖掘机顶开。
司机刚挂上档,那几颗松垮的螺栓再也承受不住发动机传来的巨大扭力,只听“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巨兽临死前的金属悲鸣,那重达数吨的巨大推土铲,竟轰然脱落,一头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而被铁牛剪断了支撑臂的传动轴,也在发动机启动的剧烈震动下彻底断裂!
整台机器发出一声最后的哀嚎,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巨兽,彻底趴窝,动弹不得。
一时间,液压管的爆裂声、金属的断裂声、混混们的惊呼咒骂声响成一片,乱作一团。
整个封锁线,变成了一个混乱、滑稽、却又找不出一丝人为痕迹的大型事故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