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一丝冰冷的晨曦刺破薄雾,如同手术刀般划开了炮哥惺忪的睡眼。
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和后半夜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骂骂咧咧地从冰冷的车座上爬起来,正想踹醒那几个还在篝火堆旁流着哈喇子的手下,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大的那台山猫推土机,那重达数吨、足以碾碎一切的巨大铲斗,此刻竟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废铁,整个掉在了地上,与车身彻底分离。
旁边的卡特挖掘机更惨,粗壮的液压臂软塌塌地垂着,如同被折断的骨头,车身下是一大滩黑绿色的、散发着刺鼻焦糊味的油污,将黄土地浸染得如同腐烂的尸斑。
另外几台车,无论手下怎么拧钥匙、踹油门,都像一堆死透了的钢铁棺材,毫无半点反应。
昨夜那道固若金汤、足以让任何车辆都望而却步的钢铁长城,此刻,像一堆被神秘巨兽残忍肢解后随意抛弃的动物尸骸,散发着一股荒诞而诡异的死亡气息。
“炮炮哥”一个黄毛混混哆哆嗦嗦地凑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昨昨晚我好像听到有怪声,还有人看到山里有电火花哥,咱们是不是得罪山神了?”
“放你娘的屁!”炮哥一脚踹翻了旁边早已熄灭的篝火盆,对着那群神神叨叨、士气早已崩溃的手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他嘴上骂得凶狠,但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却早已被一种无法解释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彻底填满!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部滚烫的“大哥大”,按键的手指抖得几乎无法对准号码。
他组织了半天的语言,最终,还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彻底语无伦次。
“四四爷出出事了机器机器全他妈坏了!比比见鬼还邪门!”
电话那头,赵四爷听完他那颠三倒四的描述后,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份沉默,比任何雷霆万钧的咆哮都更可怕,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炮哥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炮哥以为信号已经断了,准备挂断重拨的时候,赵四爷那平静得可怕、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缓缓传来。
“你很好。”
“带着你的人,守在原地,别让任何人靠近。”
“在我的人到之前,一根毛都别碰。”
“咔哒。”
电话被挂断。
炮哥腿一软,那部沉重的“大哥大”从手中滑落,他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浑身被冷汗彻底浸透。
静心茶室。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的沉香,赵四爷缓缓放下电话,那张一向儒雅从容的脸上,此刻面无表情。
他没有咆哮,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伸出手,从那套专门为他定制的宋代兔毫盏茶具中,拿起一只价值不菲的茶杯,放在掌心,静静地端详了片刻。
随即,五指猛然发力!
“咔嚓!”
那只足以在拍卖会上卖出六位数的名贵瓷器,竟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碎片!
锋利的瓷片深深嵌入他的掌心,鲜血混杂着残余的茶水,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身前那张名贵的金丝楠木茶台上。
滴答,滴答。
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看都没看一眼手上的伤口,又面无表情地拿起了第二只、第三只
直到将整套茶具,全部捏成了碎片。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缓缓低语。
“好一个李毅好一个‘意外’”
“你以为躲在暗处,我就找不到你?”
他拿起另一部从未用过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鬼,带上你最好的徒弟,去三号井。我要知道那些铁疙瘩,到底是怎么坏的!”
“另外,去查!把李毅这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
上午八点整,通往三号井的土路上。
炮哥和他那群早已吓破了胆的手下,如同等待审判的犯人,正围着那堆废铜烂铁,焦急地等待着。
突然,地平线的尽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闷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
一个庞大的车队,如同出征的军队,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由陈凯亲自驾驶的丰田越野车开道,后面,是五辆巨大的、挂着鲜红布条的平板重型卡车!
车上,用厚厚的军用油布盖着几个轮廓狰狞的庞然大物,正是那套从德国远道而来的钢铁“猛兽”!
车队经过那片狼藉的“事故现场”时,速度刻意放缓,如同检阅战败者的胜利之师。
陈凯摇下车窗,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早已面如土色、又惊又怒的炮哥,在空中对视了三秒。
随即,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轻蔑而又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微笑。
车队没有片刻停留,卷起一阵充满了羞辱意味的黄尘,浩浩荡荡地、从那堆废铜烂铁旁碾压而过,向着三号井的方向,扬长而去。
一个小时后,赵四爷派来的、在攀市修车界被奉若神明的老师傅“老鬼”,终于到达了现场。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凝重,仔细检查了每一台报废的机器。
他时而钻进冰冷的车底,时而用手电探查着烧得焦黑的线路板,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自信,慢慢变成了困惑,最后,化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骇然。
他走到赵四爷派来的心腹面前,摘下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套,无奈地、甚至带着一丝恐惧地摇了摇头。
“回四爷,这事邪门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干涩地说道:“从痕迹看,推土机传动轴是典型的金属疲劳断裂,挖掘机是ecu被昨晚化工厂那次电网浪涌给烧了,引发了液压系统超压爆管每一个坏的地方,都能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合情合理的‘意外’解释。”
“但是”老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双见惯了各种疑难杂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法理解的恐惧。
“这么多‘意外’,全都凑在一个晚上我修了三十年车,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