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刘建军握着那只滚烫的“大哥大”,在原地僵立了足足半分钟,耳边还回荡着李毅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指令。
“下午三点,人民公园湖心亭找那个能同时跟两个人下盲棋的瘦老头”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这已经不是什么商业分析了,这他妈是算命!
不,比算命还邪门!
连对方下盲棋这种细节都算到了,这不是人,这是能掐会算、洞察天机的妖孽!
不,是神仙!
短暂的惊骇过后,一股更加狂热的、如同信徒般的崇拜,从他心底轰然爆发!
他再也没有半分疑虑,猛地一拍大腿,那“啪”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他抓起车钥匙,没有通知任何手下,独自一人,像一个即将去执行神谕的虔诚使徒,直奔市内最大的国营茶叶店。
“同志,把你这儿最好、最贵的雨前龙井,给我来二两!”
整个下午,刘建军都处于一种恍惚的亢奋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罐用精致油纸包裹的茶叶,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提前半小时就抵达了人民公园,没有靠近湖心亭,只是找了个不远不近的长椅坐下,那双在道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惯了腥风血雨的眼睛,此刻却像个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死死地盯着那个空无一人的石亭,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点五十八
两点五十九
刘建军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就在石英钟的指针,精准地指向下午三点整的那一瞬间,一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步履平稳地、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了通往湖心亭的小路上。
刘建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老头径直走到亭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从布袋里拿出两副象棋,不偏不倚地摆在了石桌两侧。
随即,两个早已等候多时的中年棋友立刻凑了上来,分坐两旁。
老头没有看他们,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炮二平五。”
“马八进七。”
他真的开始同时与两人对弈盲棋!
周围的看客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纷纷围了上来。
刘建军则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呆坐在长椅上,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李毅描述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地、如同电影剧本般在他眼前精准上演!
这带给他的震撼,远比任何打打杀杀、商业谋划都来得更加猛烈,更加颠覆三观!
他没有贸然上前。
他只是静静地、近乎虔诚地看着,直到一个小时后,其中一盘棋局分出胜负。
趁着老头端起自带的搪瓷茶缸喝水润喉的间隙,刘建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缓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将那罐包装精致、还散发着清雅茶香的“雨前龙井”,轻轻地、不偏不倚地放在了石桌的棋盘旁边。
正在与另一位棋友复盘的孙德海,眼角的余光瞥到那个墨绿色的茶叶罐,整个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只捻着“马”的、布满干茧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足足半秒!
他那双因长年下棋而显得格外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第一次,从那纵横捭阖的棋盘上缓缓移开,如同两柄刚刚开刃的利剑,死死地、不带半分感情地盯住了眼前这个气息沉稳、面容陌生的中年男人。
孙德海迅速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话,继续与人下完了剩下的残局。
等两位棋友意犹未尽地散去,整个湖心亭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喧嚣。
他才缓缓转过头,用那沙哑得像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的声音,问出了第一句话。
“谁让你来的?”
刘建军按照李毅的交代,同样言简意赅,只回答了五个字。
“一个姓李的朋友。”
孙德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挣扎、痛苦与决然的光芒。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刘建军以为他会拒绝。
最终,他缓缓地、将那罐茶叶收进了自己的帆布挎包,站起身。
“这里不方便。”
“跟我来。”
赵四爷的办公室。
黑蛇恭敬地站在一旁,汇报着调查的失败。
赵四爷一反常态,没有半分暴怒,显得异常冷静。
他正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尊憨态可掬的紫砂茶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蛇,我小看他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用对付泥腿子的手段去对付一条过江龙,是我的错。蛮力,解决不了他。”
他放下茶宠,拿起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温和笑意。
“喂,是土地局的王科长吗?我是赵文辉啊对对,最近还好吗?有件事想跟你打听一下,城东三号井那个废矿,最近是不是有人申请了开采许可?”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哦我就是随便问问,那块地我一个朋友以前看过,好像历史档案里说,那附近出土过一些前朝的玩意儿,虽然不值钱,但万一沾上‘文物保护’,项目怕是要停工论证很久吧?”
他用最关切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
“对,我就是提醒一下,你们工作要严谨嘛,别给人钻了空子。好,改天喝茶。”
挂断电话,赵四爷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毒辣到极致的冷笑。
既然拳头打不痛你,那就用规则的网,慢慢把你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