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静心阁。
这间位于攀市之巅的私人顶级会所，此刻没有了往日的丝竹之声与谈笑晏晏，只剩下一种如同深海般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的馥郁气息，却压不住那股子从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赵四爷换上了一身量身定制的暗金色唐装，端坐在那张用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茶台之后。
他强作镇定，亲自执壶，用一套名贵的宋代建盏茶具，不紧不慢地进行着一道道繁琐的功夫茶工序。
烫杯、赏茶、投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力求优雅，力求从容，仿佛他依旧是这座城市里那个运筹帷幄、生杀予夺的地下君王。
但在那看似平稳的手腕下，一滴滚烫的茶水，却不受控制地从壶嘴溢出，溅落在他手背上，烫起一个微不可见的红点。
他浑然不觉。
他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他信奉了一辈子的筹码钱。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李毅布下如此天罗地网，无非也是为了钱。
那份报告，那份岩芯，都是价码。
只要价码合适，魔鬼也能变成天使。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用数亿的现金，买下李毅手中的证据，也买下自己的命。
“吱呀”
那扇用厚重紫檀木打造的、雕刻着百鸟朝凤图的包厢大门，被缓缓推开。
李毅准时抵达。
他没有带任何保镖，独自一人，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脸上挂着一丝淡然的微笑，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生死的鸿门宴，而只是一个碰巧路过此地的游客。
他缓步走入，饶有兴致地环视着这间极尽奢华的房间，目光最终落在那强作镇定的赵四爷身上，点了点头，像是老友间的问候。
“四爷，这里的茶，闻着不错。”
赵四爷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他刚想开口，用自己那套上位者的姿态掌握主动权，李毅却做出了一个让他大脑都当场宕机的举动。
李毅侧过身，对着那扇尚未关严的门，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轻声道：“孙工，路不好走，您慢点。”
“请进吧。”
门外，一个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蹒跚，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饱经风霜、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死死地、如同两柄淬了十年毒火的钢钉，钉在了赵四爷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足以将人灵魂都彻底焚毁的、复仇的火焰！
孙德海！
“轰！”
当赵四爷看清来人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时，他刚刚强行建立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在零点一秒内，轰然崩塌！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一抖，“啪”的一声，那只价值连城的宋代建盏从手中滑落，掉在坚硬的红木地板上，应声碎裂！
滚烫的茶水泼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这张脸，比那两份报告加在一起，更具杀伤力！
“你你”赵四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他指着孙德海，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嘶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毅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是亲自扶着孙德海，在那张紫檀木茶台的另一侧，安然坐下。
“四爷，别激动。”李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故人相见，不请孙工喝杯茶吗？”
赵四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重新坐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嘶哑着声音，直接摊牌：“开个价吧。”
他伸出一只手掌，五根手指张开，那声音里充满了最后的疯狂与傲慢：“五个亿！现金！买你手里的东西，也买这个老东西闭嘴！”
然而，李毅却像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那双早已没了焦距的眼睛注视下，宣布了最后的“审判”。
“第一，恢复名誉。”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明天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你，赵文辉，要当着全市所有媒体的面，向孙德恒工程师，公开道歉。承认你十年前窃取勘探报告、恶意买凶伤人、栽赃陷害的全部事实。”
赵四爷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二，推倒重来。”李毅伸出第二根手指，那语气，不带半分感情，“立刻无条件停止东湖雅苑项目，清退所有已收的预售房款。并将所有已经建成的楼体，全部爆破拆除，以绝后患。”
“你做梦！”赵四爷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李毅没有理会他，平静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割地赔款。将东湖雅苑项目所在的整块地皮，以及你名下另外三块与之相邻的黄金商业用地，以十年前的原始购入价，全部转让给我新成立的毅科集团。”
这三条，一条诛心，一条断根，一条要命！
“哈哈哈哈！”赵四爷气得狂笑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疯狂，如同夜枭的悲鸣，“李毅！你把我当傻子吗？大不了鱼死网破！老子现在就申请破产清算！我一分钱拿不到，你也别想得到任何好处！”
他嘶吼着，这便是他最后的底牌，同归于尽。
“破产？”
李毅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只是平静地从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公文包里，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轻轻地、不偏不倚地推到了赵四爷的面前。
“四爷，破产当然可以。不过在申请破产前，您不妨看看这份东湖雅苑一期业主的‘内部认购’名单。”
赵四爷疑惑地、几乎是凭着本能，抓起了那份薄薄的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便如遭雷击！
那份文件上，没有复杂的数据，没有专业的术语，只有密密麻麻的几十个名字！
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一个职务市建委副主任、区土地局局长、省银行信贷部经理全是省、市两级的实权人物！
而在他们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他们以远低于市场价五成、甚至三成的“友情价”购房的记录，以及每一笔转账的银行凭证复印件！
赵四爷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份薄薄的a4纸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几乎要将他的手腕压断！
李毅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最后判词，缓缓响起。
“四爷，你以为我手里的，只是一份工程质量报告吗？”
“不，这是一把能掀翻整个江州官场的钥匙。”
“报告捅出去，你是经济问题，顶多是过失杀人。但这份名单捅出去，”李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半分感情的弧度，“你就是重大行贿案件的主犯，你的下半辈子，就在牢里过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在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注视下，问出了那句足以将他所有幻想都彻底碾碎的、最残忍的问题。
“你猜，名单上的这些人，在看到这份东西后，是会想方设法地保你，还是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
“永远闭嘴？”
“哐当！”
赵四爷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从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重重地滑落，瘫倒在地。
他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睥睨众生的眼睛里，此刻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如同宇宙般空洞的绝望。
他不是输给了一个商人。
他输给了一个能将他连皮带骨、甚至连同他背后那张巨大的关系网都一口吞下的审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