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岁暮天寒。
南京城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一段时日,呵气成霜,檐角挂着长长的冰凌。
国子监内,紧张的岁考已然结束,课业暂歇,监生们大多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乡过年。
庭院里积着未曾扫净的薄雪,几株老梅却已悄然吐露点点红蕊,暗香浮动。
秦浩然手中提着早已备好的锦盒,踏着青石小径,先往陈文渊博士的廨舍而去。
里面是自己斟酌许久备下的年礼,表达对师长的谢忱。
陈博士的廨舍门虚掩,秦浩然在门外静立片刻,整了整衣冠,方抬手轻叩。
屋内传来陈博士声音:“进来。”
陈博士正端坐书案后,手持朱笔,批阅着几份岁考的判词试卷。
秦浩然躬身施礼,双手奉上锦盒:“学生秦浩然,见过博士。岁末在即,新春将至。学生感念博士数月悉心教诲,于律例刑名一道初窥门径,获益良多。特备薄礼一份,聊表谢忱与年节祝贺之微意,礼轻情重,万望博士莫要推辞,笑纳为幸。”
陈博士接过锦盒,置于案边,并未当场打开,只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待秦浩然坐下,陈博士先问起了课业:“你岁考那篇判词,论田土典卖中牙行作中舞弊,买卖双方各执一词一案,析理尚算清晰,对牙行虚估价格,欺瞒两头之罪的认定,引《户律》市廛条款也恰当。
只是,对那知情不举,事后分润之邻保的处置,仅判杖六十、罚银,稍显宽纵了。
法度之立,贵在防微杜渐,若小恶不严惩,则大恶必滋生。此点,你日后断案时,需再斟酌。”
陈博士在点拨自己执法量刑的尺度与导向,连忙起身恭听:“学生谨记博士教诲!确是思虑不周,只重了直接欺诈之罪,对助长歪风者惩处失之轻缓。谢博士指点迷津!”
陈博士微微颔首,脸色稍霁,这才问起:“年节将至,你作何打算?是留在南京,还是返乡?”
秦浩然重新坐下,恭敬答道:“回博士,学生已向祭酒,司业大人禀明,打算年后便启程北上,沿运河北上,赴京城准备后年辛巳科会试。”
稍作停顿,见陈博士凝神静听,便继续解释道:“学生思虑,一来,会试在京城举行,早些进京,可提前熟悉京城环境气候,适应北方水土,亦可拜访在京师长前辈,安定心神,从容备考。
二来,运河一线,乃我朝漕运命脉,沿途经扬州、淮安、济宁、临清、天津诸府,皆是通衢大邑,商贾云集,文教亦盛。
学生沿途游历,或可登岸观风问俗,体察南北民情差异,了解地方施政得失。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举或于开阔眼界胸襟,增益实务识见,有所裨益。今日特来,亦是向博士辞行,拜谢数月教导之恩。”
陈博士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太多讶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之训,你今践行,有此志气,甚好。”
随即语气转为告诫:“国子监所授,经义律例、诏诰章表,皆是学问根本、为官之基。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要明了世务,知晓民间疾苦,懂得为政之要,确需亲眼去看,亲身去体察,用心去思量。”
“运河一线,确是我朝命脉所系,亦是窥见天下繁庶与隐忧之窗。
沿途所见,无论是漕船如织,关隘繁忙,商旅往来之盛景,皆可留心默察,记于心中。”
“游历非游嬉,需时刻谨记士子本分。沿途勿要轻易介入地方是非,勿要妄议时政得失于公开场合,勿要与不明底细之人深交。谨言慎行,敛藏锋芒,安全为第一要务。遇事多思量,谋定而后动。”
秦浩然神色肃然,起身行礼:“必当时刻警醒,不负博士期望。”
从陈博士廨舍出来,定了定神,又依次前往沈博士与吴博士处。
沈博士对他北上之举颇为赞同,尤其叮嘱:“诏诰章表之学,格式用语我可以教你,然其真正神髓,在于‘得体’二字。何为得体?便是分寸火候。对上之恭与谏,对下之威与恤,平行之礼与谊,皆在其中。”
吴博士则更关心他学业的延续性,谆谆嘱咐:“北上备考,经义根基万不可荒废。《四书》《五经》需时时温习,程朱注解尤要精熟。
若有疑难,可随时修书与我。京城人文荟萃,辩论之风或盛,需持守本心,勿要轻易为标新立异之说所惑。”
说着,让秦浩然稍等,吴博士书写了几封荐书,一一交代:
“这一封,是给我一位在北京国子监任助教的老友,你可持此前往拜会,或可允你入监观学旁听。
这一封,给扬州梅花书院的山长,若途经扬州,可去拜访请教。
这一封,给山东兖州府曲阜县孔林之信…总之,学问之路,贵在交流请益,这些关系你或可用上。”
接过荐书,秦浩然行大拜之礼。
送完年礼,便是与几位知交同窗告别。
散馆前最后一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霰。
秦浩然邀了顾有信、王世安、杜文康,来到监外他们常去的酒楼。
依旧是二楼那间临河的雅间,此刻河面半封,舟楫稀少,别有一番萧瑟静美。
暖锅早已支起,锅中清汤滚沸,旁边摆满了切好的羊肉、白菜、豆腐等涮料。
四人围坐,热气蒸腾,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秦浩然执壶,为三人斟上温好的黄酒,举杯道:“今日一聚,算是提前辞岁,也是我有事需与诸位挚友详谈。我将明年北上游学备考之计划,再与诸位交代一番。”
王世安性格最是热络,立刻接话:“秦兄,章程可是都定了?具体何时动身?从哪处码头上船?你放心,我家商行在运河沿线各大码头都有相熟的船行,定能给你安排最稳妥舒适的客船,保你一路顺风顺水!”
顾有信微笑着,话语温和而周到:“秦兄北上,锐意进取,志在千里,我等在南京,自当遥祝一帆风顺,金榜早传佳音。只是北地风寒,路途遥远,秦兄务必珍重。”